两只灰色的鸟落在窗台上歇息，一会扭头向左，一会跳起来向右，吱吱喳喳不停地叫着。
周君阳所坐沙发正对着窗子，两只眼睛把它们看得出神，忽然窜来一阵急风，它们惊飞了。
于是循窗再望远些，外边是别墅后院，种了桃花，石榴，棕榈，桔子……一棵棵长得枝繁叶茂，如伞似冠。
层层交叠的叶子们，被轻风吹过，在日光下微微颤抖，无数的叶片折射出无数的小光束，仿佛把天上落下的阳光打碎成粒，喷射开来，亮丽得像阳光的喷泉。
然而周文的心情却很沉郁。
他看着那台黑朦朦的反着淡光的液晶电视，电视屏幕里有他黑朦朦的身影，沉默，久久无言。
刚才的问题有问题？
周君阳眼皮子不禁跳了一跳，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忍不住再问一声：“爸？她们都出去了？”
周文这时似乎做好了最后的准备，长叹一声后，终于开口道：“若星早早就去张叔叔家玩了，乔安娜——唉，我说个不好的事，两个星期前，你乔安娜阿姨就去世了，后事我也已经处理完了。”
“什么？乔安娜阿姨去世了？！”
周君阳目瞪口呆，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事实，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颤声道：“爸，这——是真的吗？乔安娜阿姨怎么走得那么突然？上次我来的时候，阿姨看起来还是好好的，有说有笑，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有她的后事……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小九，你先冷静。”
周文看着儿子，缓了缓，方又道：“之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快告诉你，就怕影响你心情和工作。可是不管早晚，这些事都要在这几天全部说出来才行了，而且这件事你本来就有知情权，乔安娜毕竟在法律上也是你的继母，她生前对你又那么好。
“以前有些事她没有告诉你，也不让我说，不过我想现在说出来，应该无关要紧了吧——其实从你妹妹出生后，乔安娜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就不太好，她一直不让别人知道而已，就连她自己的后事，都要求尽量低调，叫我秘密处理，她……走得很平静。”
周君阳默不作声，他听得出父亲声音里的痛楚，虽然强装镇定，但他了解父亲，他知道的。
可是他的脑袋这时空白了，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父亲，两只手相互抓着，右手大姆指用力捏左手背上的肉，堆出的肉坟青一块白一块的，也不觉得痛——他也需要别人的安慰，正如父亲刚才所说，乔安娜阿姨生前对他相当好，待他如亲儿子。
周文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明白他的心思，继续道：
“生你妹妹的时候，乔安娜大出血，之后身体就一直虚弱，产后抑郁症也跟着来了。后来虽然我经常陪着她到处散步，买了很多补品食材回来做给她吃，开始一段时间，身体状况确实好转一些，可是那抑郁病却没那么容易消除。
“医生说那是心病，只能靠她自己和亲人帮着解。乔安娜本身就是生物学家，病理方面的事情当然懂，很多时候不用我开口，她就明白我想说的话，所以总是笑着让我不用担心。
“你别看她之前每次见到你都笑容满面的，等别人一走，女儿一睡觉，她就不再说话，一个人发呆整个晚上是常有的事。
“这几年我都习惯了，晚上能陪她呆多久，就陪她呆多久，我知道她很难受，我懂得她的难受，担心她会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结果越是担心，这事就真的发生了……
“那天深夜，我还在书房写东西，当老辰过来催促我赶紧回房间看看乔安娜时，我就预感大事不好。回到房间卫生间果然发现乔安娜整个人泡在在装满水的浴缸里，边上还有一瓶空的安眠药……唉，那几天还好有老辰在，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撑得过来。
“若星难过了两个星期，也就这两天才恢复的，多亏她内心一直很乐观开朗啊……
“收拾乔安娜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一封她写的遗书，她在里面写着，与其活着痛若，牵连别人，不如早日解脱，还安慰我，让我尽量不要告诉别人，即使是你，还有她远在利坚国的亲人。
“她就是那样的人，总想着让别人快乐，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是那样一走，我们这些人哪里又能快乐呢？”
父亲说话的时候，周君阳一直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阳光照在窗上折射进来，又照在杯子上折射出奇怪的光线形状，有一部分映在父亲身上。
等到父亲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道：“爸，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了，明明您也不好过的，还让你再回忆一次那么痛苦的事情，对不起。”
周文道：“我没事，只要你想得开就行，你太重感情了，乔安娜那封信写得好，让我们余生一定要快乐，就是给她在另一个世界最大的安慰和力量，所以，我们一定要快乐地活着。”
周君阳点点头：“明白了，爸，说起来，其实当初乔安娜阿姨跟着您回来，我就觉得她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周文微微笑道：“嗯，那可不，别看她是利坚国人，她特别喜欢我们炎夏国的文化，尤其是武侠小说，所以她有一种追随英雄浪迹天涯的愿望，所以她……”
“所以她和您志趣相投，一拍即合，跟着您这英雄回来了。”
“呵呵，也可以这么说。”
沉郁的气氛好不容易消失，然而笑声过后，他们突然又安静下来——以前总是这样，一旦提及分分合合的话题，总避不了要想到周文的前妻、周君阳的生母。
周君阳不知道后来父亲和母亲有没有再联系过，看情况可能性不大，因为每次与父亲说话的苗头有所指向母亲时，总会有人主动扯开话题，或许是自己，或许是父亲。
但是这次，周文却不躲闪了，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一润嗓子，思忖片刻，道：“男女间的感情是很神奇的意念体，适合你的人，就像两粒相互纠缠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有一个确定了状态，另一个也就跟着定了，永远一拍即合，可惜这种纠缠的两个粒子，很多时候不能走到一起，而在一起的人往往像两块磁铁，最初会被表面的异磁性相吸，时间一久，有些熬不过环境的改变，磁铁内部电子和原子排列一乱，磁性就会消失，两个人也就渐渐疏远，直到分开。”
周君阳大概能听懂父亲的比喻，他奇怪的是，今天父亲的话要比以前多很多，甚至连偏向母亲的话题都愿意主动提起，便顺言道：“爸，您是说两个人的分开，是因为环境的改变么？可是磁铁异性相吸，只要吸在一起了，不就是永远的吗，除非有人用手去掰开它们。”
周文道：“你说对了，用外力去掰开它们也是一种方式，对于磁铁，在加热、撞击或者拿另外的物体去干扰内部结构，都可以让它们消磁而分开，其实呢，男女间的相处也类似这样，比如当初我和你妈妈结婚，确实有着相互吸引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走到一起，可是当时年轻不太懂爱情和婚姻，相处久了，才发现我们的性格、观念和兴趣都存在着差异，这种差异日积月累逐渐变大，成了一种斥力，加上我们长年分开住，环境的改变更是……唉，你也知道，那段时间我遇到一些不好的事，过得很消沉自闭，完全不顾及你妈妈的感受，最终她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我不想看她继续受苦，就答应了，她其实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女人，可惜我和她终究不是互为纠缠的两个个体，之后我遇到了乔安娜，再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周文长舒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他知道儿子一直想要个解释，这么久了，如今终于给了他答案，他相信对于儿子，这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周君阳的心情经历波涛汹涌到通透宁静，只需要父亲刚才的一番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听父亲重述当年与母亲离婚的事情——影响了自己十五六年的心结就这样被解开了？
其实他的心结也许早已解开，都已经是27岁的人，还有什么道理不懂呢？只不过他一直想听父母们亲自说出来，他们相互间的释怀才是真正的解放。
一想到他们离婚后始终不闻不问，周君阳就难以心安，他期待他们之间不再有怨恨隔阂，至少偶尔能联系一下，这是他十几年来最大的愿望。
于是他紧张地问：“妈妈出国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周文笑道：“前几天我和她通了电话，聊得很好，放心吧，我们在电话里一笑泯恩怨了，她现在过得挺好，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么？”
“嗯。是啊。”
周君阳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