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魁总号门前，伙计们正在张灯结彩，洒扫街道。他们一边忙碌着，一边议论着西伯利亚茶叶公司新任董事长即将来到归化城，亲自登门拜望大盛魁新任大掌柜的事。后院里，工匠们也在忙着装修客房，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作准备。史敬仁亲自在现场坐镇指挥。这时候海九年也来到现场，询问了有关接待工作的种种细节，他对史敬仁精心细致的安排感到很满意。
海九年说：“西伯利亚茶叶公司是大盛魁多年的‘老相与’，有客自远方来，咱们在接待上不能有半点疏漏。”
史敬仁说：“别忘了，他们同时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大掌柜，你认为他们此来仅仅是出于礼节上的原因吗？”
海九年两眼放光：“你说说，他们因为什么而来？”
史敬仁说：“具体为什么而来我也想不出，归化与恰克图之间相隔遥遥数千里，路上差不多要走两个多月。他们兴师动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难道仅仅就是为了要来礼节性地拜访会晤见个面吗？这好像说不过去。”
海九年：“对！历史上双方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史敬仁，你到底还是有眼光和见识啊。毫无疑问俄国人此来肯定另有目的，但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也没想出来。咱们只有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过不多久，一辆豪华的俄罗斯三驾套马车停在大盛魁总号门前，后面跟着骑马的伊万、米契诃、邝振海等人。海九年带着人站在门前迎接。马车的门打开了，一个贵妇装束的年轻俄罗斯女人从马车上下来，笑吟吟地走到海九年面前，伸出手：“你好，大掌柜。”
海九年望着那俄罗斯女人，惊得目瞪口呆：“是你！……盼儿？”
伊万说：“她是我们新任的董事长，她的俄文名字全称是柳鲍芙·尼古拉耶夫娜·诺索娃。”
柳鲍芙微笑着说：“当然，如果嫌麻烦，你以后还是继续叫我盼儿吧。”
海九年醒过神来，微笑着：“欢迎各位的到来，——请！”
傍晚，海九年走进了柳鲍芙下榻的客舍小院。两个人的目光久久地对视着。久别重逢使他们显得有些拘谨和矜持。
海九年说：“真没想到会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柳鲍芙说：“是吗？这些年我也在打听你的消息。”
海九年说：“我们分手有九年了吧？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柳鲍芙说：“我回到俄罗斯后，这些年主要是上学补习文化，又到圣彼得堡商学院去深造了几年；去年父亲去世后，我开始接任公司的董事长。你呢？”
海九年说：“在驼道上闯荡了八年，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是蒙古老额吉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有两个女人救过我的命，一个是你，一个就是老额吉。”
柳鲍芙说：“我也有好多年没见到老额吉了，我是真想她啊！”
海九年说：“我向她老人家保证过，一定要找到你，将来我们一块回去看她。”
柳鲍芙说：“我们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海九年说：“你这次来，仅仅是因为我接任了大掌柜吗？”
柳鲍芙反问：“你说呢？”
海九年微笑着说：“这好像不太可能。”
柳鲍芙说：“为什么不可能？”半开玩笑地：“为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跑一趟归化城，你认为这不值得？”
一句话把海九年的嘴堵上了。
柳鲍芙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心愿，我想去给墨扫墓，你陪我去好吗？”
海九年点点头。
大盛魁公义地，墨掌柜的坟前青烟袅袅，摆着几样供果。两个人坐在坟前的青草地上，给墨掌柜烧纸。
柳鲍芙说：“这么多年了，我本以为他的坟会一片荒芜，没想到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海九年说：“这些年只要没走驼道，我差不多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来给墨掌柜修坟扫墓。”
柳鲍芙说：“你跟他一样，重情重义。归化城曾经让我饱尝过苦难，也给过我温暖，温馨和……爱。你知道吗？在这里有两个男人让我永生铭记在心，一个是他，一个是你。”
海九年的手哆嗦了一下，纸钱烧了他的手。
柳鲍芙颤声问：“古海，你还记恨我吗？九年前的那个大风雪中，我狠心把你赶走了。”
海九年说：“不，我要感谢你。”
柳鲍芙说：“你感谢我什么？”
海九年说：“感谢你挂起的那两盏红灯笼，和你那一巴掌，你用激将法把我逼上了驼道。”
柳鲍芙笑了：“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逼出了一个出色的商人，大盛魁的大掌柜。”
停停，海九年问：“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柳鲍芙说：“父亲去世后我没有家了。”
海九年说：“这么说，你……还是一个人？”
柳鲍芙反问：“你呢？”
海九年说：“杏儿……你见过的，她还在老家。盼儿，你为什么要这样？”
柳鲍芙苦笑了笑不回答。“……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叫我盼儿，我倒更希望你叫我另外一个名字。”
海九年说：“你还有别的名字？”
柳鲍芙说：“柳芭，这是我的昵称。柳芭在俄文里的意思是‘爱情’。”
海九年愣着：“爱情，啥意思？”
柳鲍芙说：“就是男女之情。”说完她的脸红了，亮出脖子上的项链：“我的名字就刻在这上面。这条项链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我母亲临终前又把它留给了我。”
海九年说：“你们的人，他们都叫你这个名字吗？”
柳鲍芙说：“不，在俄罗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叫昵称。我希望我们以后单独相处的时候，你能这样叫我，行吗？”
海九年迟疑着点了点头，笑着说：“你们洋人的名字太复杂了。”
他们起身离开了墓地，相约着抽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当年的那座小院。柳鲍芙说她对那座小院有着很特殊的感情，如果可能，她还打算将那座小院买下来。
柳鲍芙带着伊万等人前往道台衙门拜会张道台，正式向他提出了两个要求：其一，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决定在归化设立分公司；其二，架设一条从归化到恰克图的商业专用电报线。根据《中俄陆路通商章程》的规定，希望能得到地方政府的允准和支持。
张道台是个通晓世事、精明干练的地方官员，平时也熟读过中外签订的许多条约文本，条款烂熟于心，当即指出：“其一，《中俄陆路通商章程》中某条某款说的是‘允许……在路程中设立货栈’，没有说设立分公司。”
柳鲍芙说：“分公司其实就是货栈的意思，负责组织货源，囤积和中转货物”
张道台说：“但是名头不符。本官无权擅自作主，需要奏报朝廷批复，方可实行。”
伊万插话说：“无须有劳贵道台了，我国的驻京公使已向总理衙门提出正式请求，估计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张道台说：“朝廷批准了，本官无话可说。其二，《章程》中并未明确提及架设电报线一事；况且据本官所知，朝廷不久前刚刚驳回贵国公使要求架设从上海到北京电报线的请求，此条朝廷和地方都万难允准，请予谅解。”
张道台的话无懈可击，柳鲍芙等人退了出来。
张道台转背就将这个信息通报给了海九年。
海九年说：“果然来者不善呀。”
张道台说：“这回可是真的狼来了，人家要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跟你们唱对台戏了。”
海九年说：“朝廷会允准俄商在归化城设立分公司吗？”
张道台说：“十之八九已成定局。本官那么说无非是想推诿拖延的意思。”
这天柳鲍芙来约海九年一起去看那座小院。海九年表情冷淡，说：“对不起，你自己去吧，我没功夫陪你。”
柳鲍芙很诧异：“几天前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海九年说：“那是几天前，柳鲍芙小姐，我现在正在忙。”
柳鲍芙说：“你的称呼错了，你应该叫我柳芭，我们有约定。”
海九年说：“告诉你，我这会儿没那心思了！我们可以成为对手，可你为啥要瞒着我，不对我说实话？”
柳鲍芙说：“我瞒你什么了？”
海九年说：“你们来归化另有目的！你们要在这里建分号，架电报线！”
柳鲍芙说：“原来你就是因为这生气呀？我没想瞒你，也不可能瞒你，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能瞒得了吗？”
海九年说：“那我那天问你，你为什么故意绕弯子不说？”
柳鲍芙说：“古海我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说！久别重逢，故地重回，你知道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吗？我不想在我们的私人交谈中，掺杂进来那些商业话题！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我请你把它们分开！——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柳鲍芙扭头走了，自己去了小院。
小院已经很破败，柳鲍芙又伤感了一回。她对同来的伊万他们说：“把这座小院买下来吧，经过改建扩建，归化分公司就设在这里了。”
她把这件事交给了归化本地人邝振海去办。
有一天海九年忽然发现，新号规颁布好长时间了，可是总号的掌柜们并没有一个人把家眷接来；为掌柜们安顿家眷的房间早已修缮完毕，一间间地都在空着。海九年不明究理，去问那些掌柜。掌柜们都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词：不急，不急。史敬仁私下道出了个中缘由：“你大掌柜还单身一人呢，别人谁还敢把家眷接来？”海九年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必须要带这个头。看来杏儿是不能不接来了。
海九年想了好几天，下决心回家去一趟。他收拾好了行装，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把那个银簪子装了进去。他叫来史敬仁，跟他交待一些事情，把字号临时托付给他，这时候小伙计王福林进来了，说：“大掌柜，您的家眷到了。”
海九年一下子没听明白，“你说啥？”王福林又说了一遍，“她就在前边院子里。”海九年一头雾水懵了。
史敬仁笑着说：“这下好了，不用你回去接，杏儿她自己来了。”
海九年拔腿就往前边跑。果然，杏儿挽着个大包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院里。海九年说：“你咋来了？”
杏儿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从墙角后闪出了戚二嫂，一身风尘，得意地笑着：“大掌柜，你没想到吧？是我自作主张，去山西给你把嫂子接来了。”
海九年愣着：“你来了，咱娘……她咋办？”
杏儿的头低了下去：“上次你走后不多久，咱娘她……就过世了。”
海九年雷击了一般，呆愣了好半天。
深夜，夫妻俩面对着蜡烛相向而坐，许久都没有一句话说。
海九年说：“咱爹咱娘都是你送走的，我是个不孝子，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杏儿说：“你老说这些干啥？”她叹了口气，“我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知道你这儿的规矩大。”
海九年说：“不不，这里的规矩已经改变了。”
杏儿说：“戚二嫂跟我说了，你如今当上了大掌柜，你是管别人的人，我怕来了给你添麻烦，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戚二嫂死缠着非得让我来，她还说是你让她去接我的，是这样吗？”
海九年说：“……对对，是我让她去接你的，你们女人说话体己。”
杏儿说：“可我今天一来就看出来了，根本不是那回事。”
海九年的脸红了，支吾着：“反正，反正……我是肯定要把你接来的。我正准备亲自回家去呢，你瞧，我连回家去的行李都准备好了。”
杏儿不吭声了。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海九年说：“睡觉吧。”他去炕上抱起了自己睡的铺盖卷，说：“往后你就在里屋这炕上睡，我在外屋的炕上睡。”
第二天大清早，海九年起来，又把他的铺盖卷抱了过来，跟杏儿睡的铺盖摞在了一起。
海九年得意地对字号里的那些掌柜们说：“咋样？我都把媳妇接来了，现在该你们啦。轮流回家去接吧，字号给假期！”
掌柜们笑逐颜开。
杏儿在字号里住了下来，她成天蜷缩在家里，不出门，不上街，不见人，她对这座城市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成见。海九年常常好言开导她，安慰她，他给杏儿精神和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可就是从来不跟杏儿同房。每天晚上他把铺盖卷抱走了，第二天大清早又抱了回来，码放得好好的，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异常。
果如张道台所言，不久朝廷的批复就下来了，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归化分公司正式挂牌成立。公司的地址就设在那座小院。小院已经重新翻盖过了，高大的欧式风格的两层小楼，里面库房、客房、办公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小院对外是铁花栅栏的院墙和拱门。小院已经整个面目全非了。
正式剪彩揭牌那天，公司门前是中式的张灯结彩；鼓乐班子却是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洋鼓洋号，吹吹打打着。海九年作为归化通司商会的会长和今天的剪彩揭牌主宾，自然不能不来。可是到来的宾客却并不多。事前海九年曾帮着柳鲍芙张罗这件事，归化城各大商号和官场的帖子都是他去送的，临到仪式要正式开始了，地方官员一个没来，各通司商号也一个没来。海九年翘首以望。
柳鲍芙说：“你这通司商会的会长，原来只是个光杆司令啊。”
搞得海九年很尴尬难堪。好在仪式开始前，天义德的大掌柜李泰赶到了。海九年对李泰刮目相看，从此视他为知己。
也是在这同一天，戚二嫂进城来到大盛魁总号。她是特地来看望杏儿的，问她起居生活是否习惯，水土服不服。两个女人拉着家常，戚二嫂忽然看出了什么异常，她到炕上的被垛子跟前看了看，又到外屋的炕上闻了闻，问杏儿：“他跟你是分炕睡的？你们俩没有同房？”
杏儿红着脸不肯承认。戚二嫂说：“你不用替他遮掩了，实话跟你说吧，他身上的味儿我闻得出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冷落你，这样对待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杏儿低着头只顾抽泣。
戚二嫂说：“我好心好意把你接来了，他敢这样对你？我找他去！”
庆典现场，新上任的分公司经理邝振海正在发表就职演说，下面的人都对他报以白眼和嗤之以鼻。戚二嫂就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庆典现场。接下来是剪彩揭牌了，海九年和柳鲍芙笑吟吟地走上前，两个人相互对视着。柳鲍芙今天美丽高贵，光采照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两个人会心地点点头，同时向托盘伸出手去。站在人群中的戚二嫂早已是看在眼里气在心中，她的蟒皮鞭子的鞭影在空中闪了一下，海九年刚刚拿到手中的剪刀已经被勾走了。
戚二嫂怒气冲冲地离去，众人目瞪口呆，全场鸦雀无声。
归化分公司隆重的揭牌剪彩仪式，戏剧性地被戚二嫂这一鞭子搅黄了。
海九年追了出去，两个人大吵了一场。戚二嫂指责他不该这样对待杏儿，伤害杏儿，跟杏儿只做名义夫妻，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海九年当然不好说出他和杏儿之间的真实原因，戚二嫂更加认定了海九年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他对自己还没有死心，责任还在她的身上。戚二嫂为此而自责，内疚，痛苦，她被迫说了许多绝情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