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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隐藏的旋律(3)

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八十岁停酒的那一年,他开始思考死亡,认为死亡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开始和他的影子做朋友了,只是还没有向他伸手而已。他想象自己死后的一些事情,就找人写下了遗书。老大对他的态度,深刻地影响了他最后的决定。他希望自己在最后一刻能轻松死去,也就是不是躺在病榻上,而是正常活着,就把真主暂存在他这里的生命还给伟大的真主,了却一生。他不愿儿子们因为他而受累,认为那是一种永生无法还清的天债。

晚年,养女阿米娜是他唯一的太阳,她说服自己的男人,搬到养父家,照顾养父。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的朋友们、街坊们,都佩服阿米娜。那些慈祥的老妈妈们,在做礼拜的时候,都为她祈祷,祝福她的生命,祈福她的儿女们将来有良心。

那天,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清晨起来,觉得有点不舒服,看着坐在他身边的阿米娜,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谢谢你。你妈妈在世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她,我甚至怀疑过她。这些年,我经常在反思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作为丈夫,这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希望你能代表你母亲的灵魂,宽容我,原谅我,让我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一生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就是,在你母亲活着的时候,没有请求她原谅我的鲁莽和无知,没有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向她赎罪。时间忽悠我的时候,我认为自己是这个城市的老大;当我认清时间的真面目的时候,我认为我是这个城市的垃圾。无端的怀疑,会毁灭一个人心中善良的一面。时间在哲学的怀里是无辜的,哲学沉睡的时候,时间在思考,等待我的觉醒;当我有时间忏悔的时候,却找不到你母亲了。孩子,要活得糊涂一些呀,过于智慧是另一种麻烦。”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说完,躺下,闭上眼睛,告别了这个人世。开始,阿米娜默默地流下了泪水,后来哭出了声音。丈夫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抱住他,放声号哭。在她凄惨的痛哭声中,也有自己的悔恨和忏悔。当年,真理在她的手里的时候,她看不清它,现在,她看清真理的时候,却找不到她需要的那个时间。那年,奥丽雅提巫婆开导过她,说:“你寻找亲生父母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是无路可走的可怜人,这是他们抛弃你的原因。你的目的是找到他们,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审判他们吗?真主启示你的养母,拯救了你的生命,你寻母的行为是可怜可耻的。只有真主才能看清一切,凡人应该是小脚走路,浑浊的人才能幸福。”以后的那些年,她开始每天做一次礼拜,念经,忏悔,在心里背诵奥丽雅提巫婆开导她的那些话,自己鞭打自己,自己拯救自己,最后在心里虔诚地背诵一句:浑浊的人才能幸福。

后来,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死后的游戏就非常有意思了。老大叫来弟弟阿迪力鸽子和妹妹阿米娜,把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写给他的遗嘱拿了出来。弟弟和妹妹看过后,分别回家,也把爸爸留给她们的遗嘱交给了老大。阿里木黄毛傻眼了,父亲的宅院是三亩地,卖了,等于说是有了一笔可观的资本,可以投资房地产。外加父亲要给他的一百万,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愿望,送老大出国学习,将来把餐饮业做到国外,挣外国人蓝色的钱币。巧合的是,阿迪力鸽子和阿米娜,也有同样的想法,利用爸爸留给自己的遗产,发展自己的事业,送儿女们出国学习。有意思的是,这三份遗嘱内容一模一样,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把整个遗产同时留给了三个孩子,文字一字不差。到底以谁的遗嘱为准呢?三个人找不到答案,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是忽悠我们还是嘲笑我们?

最痛苦的人是老大,因为他非常看重这笔遗产。阿迪力鸽子只是有点不高兴,爸爸一生都是一个玩幽默、忽悠哥们儿的性情中人,我们是儿子呀!和我们也开玩笑吗?老大找到了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他听完老大的老骚,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难道这小子真的是孽种吗?而后,他慢慢地昂起头,做出圣人的架势和派头,说:“非常可笑,竟是一样的三份遗嘱!只有一件事可以解释这一点,立遗嘱的时候,你爸爸一定是糊涂了!”

然而,这不可能,这份遗嘱是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在他戒酒的那一年写的,就是他八十岁的那一年。那年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非常正常,两个月一次,秘密地和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结伴出行,在郊区的黑店里找女人。那些小美人之所以愿意接待这些老头,主要是他们出手大方,都是崭新的红钞票,那种刚刚从自动取款机中取来的新币。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和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二人在精神上不是一个草原上的蚂蚱,因为气血的原因,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不一样:一个是天塌下来了也会在旮旯里忽悠美女的情种,一个是见了翻了身的乞丐都能嫉妒得不想吃饭的小尿尿。可在喝艳酒找女人的事情上,二人无论白天黑夜,都穿一条裤子,改名换姓,目标一致。吾布力曾不解地问过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为什么要和那小子一脏到底呢?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说:“活着谁又能一净到底呢?是男人,今天不脏明天脏啊!高明处在于,不能让别人看见发现你的脏,这个时候,那个脏就是最好的香。”

阿里木黄毛感觉到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在隐秘地愚弄他。他找到了吾布力,说:“爸爸把一样东西给了我们三个人,等于是谁都没有给,有这么分遗产的吗?”吾布力说:“不奇怪,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每天子夜时分,你出来面朝东方,跪拜星星,要虔诚,这个时候你会看见自己的心,心会告诉你这是为什么。”阿里木黄毛沉默了,心里想:这吾布力哥是不是糊涂了?天下有这样的事吗?爸爸为什么要折磨我们呢?

一样的时间在许多地方不一样地出现,许多子夜沉默地和贪婪的有奶便是娘的时间赤条条地媾和,在储藏时间的岁月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阿里木黄毛仍没有跪拜星星,仍解不开爸爸留给他的这个密码。最后他和弟弟妹妹商量,决定三人平分遗产。在一个有风的凉爽的夜晚,吾布力躺在宽大的炕上,哄着老婆决定做一次男人的时候,******女人说:“我都喘不过气来啦,你还要那样吗?越老越坏,我给钱,你和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出去找小****不好吗?年轻的时候天天喝酒,要都要不来,老了喘不过气来了,你反而来劲了!”吾布力说:“你就会讲故事,青春岁月里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像你这样的老太婆吃一牙哈密瓜的工夫,我可以忽悠一个排的女人!”吾布力的******老婆说:“好,我给你讲个真事吧,巷里的女人们都传开了,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的孩子们决定卖宅院分遗产了!唉!遗产这个东西是个甜东西呀,自古有了私有财产,这遗产就是个好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吾布力拿着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留给他的秘密遗嘱,找到阿里木黄毛,把遗嘱的副本交给了他。阿里木黄毛看后三天没有吃饭,在这个决定性的遗嘱里,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把自己全部的遗产留给了女儿阿米娜,理由是他在给两个儿子完婚的时候,该给他们的都给了。另一个理由是,自从老婆离开人世后,特别是晚年,他的生活都是靠阿米娜照顾的。当然,还有一些最微妙、最伤心的记忆,那是要在墓穴里永远保存的密码,是他和孩子们中间的耶利哥城墙,是永远不能推倒的铁壁铜墙。阿米娜看到这个遗嘱的时候,激动得流泪了,而后是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会不给两个儿子任何东西呢?这是为什么?这个神秘的遗嘱出现的时候,最最痛心的人是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的老二阿迪力鸽子。他知道爸爸生前怀疑阿里木黄毛不是他亲生的,那么,只有他自己才是唯一合法的遗产继承人,而这又是怎么回事?阿米娜是我们家的养女啊!是妈妈的一个慈悲啊!这是为什么?

当两个儿子开始自问自责的时候,阿米娜在吾布力的支持下,作出了决定:把爸爸留给她的宅院和钱财,一个不留地分给两个哥哥。这个消息震惊了家族里的人,阿里木黄毛默默地接受了。阿迪力鸽子开始拒绝,决不要留给妹妹的东西,后来在漂亮老婆哈斯也提的蛊惑下,接受了妹妹的决定。哈斯也提要买车,就逼着男人接受了这个决定。她是一个很自负的女人,有好几张脸,人到中年,理想不是一流的珠宝了,变成了名车。她的几个朋友,就连她最看不起的夏库热,也买了好车。哈斯也提的理想实现后,阿迪力鸽子的一个朋友说:“哥们儿,你失算了,这是什么时代,能给女人买车吗?毛驴子也不能给她们买!女人有了车,那热包子基本上就是人家的东西了,装备老婆的人是天下一流的傻瓜!”在家族里有婚宴喜事的时候,媳妇们和老妈子们看见哈斯也提红色的名车的时候就叨叨,说阿米娜傻,说阿迪力鸽子更傻,养了一个****,用自己的钱侮辱自己。女人的车就是私宅,私宅里面什么事不能做呢?然而,阿米娜却陷在矛盾里了,她的男人骂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分给他们呢?”阿米娜这样做,一是惩罚自己当年幼稚固执地寻找亲生父母一事,给爸爸和妈妈的心灵带来的创伤;二是要平静过日子,不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变成焦点。而且,在今后的生活中,她绝对不能没有这两个哥哥。

2005年5月25日,九十岁高龄的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离开了人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一生活得潇洒,大白天敢做晚上的事,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他没有像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那样评价自己:“我感谢真主赐予我的生命,请活在人间的朋友们宽恕我的罪过。我热爱我自己,甚至热爱怨恨我的人,因为短见渺小,应该是朋友的人变成了我的冤家。我把爱留给你们,忏悔留给自己,这对我有用。在永恒的另一个世界,我重从新洗牌做人。”他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根据长子苏里堂公牛的安排,请来了七个清真寺的阿訇和有名望的宗教人士参加了葬礼。

2006年5月8日,吾布力离开了人世,享年八十九岁。那是一个灿烂的早晨,也是家乡最好的季节。夜莺在一切角落里欢快地歌唱,给人带来季节的温馨和甜蜜,还有私密的回忆。吾布力也是毫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临终前最后的话是:“一个男人,没有隐私,没有故事,是可怜的。”至此,三个从小在一个巷子里玩着长大的朋友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根据遗言,吾布力的儿子吾买尔当天宰牛请阿訇念诵《古兰经》。葬礼搞得很隆重,家族的人和街坊巷友都满意,吾买尔也算是尽了孝心。

买买提小圣人二百五和吾布力生前清醒的时候,对自己的后事和财产的继承分配,都做了文字上的安排,死后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和三七二十八、二十九或三十的事情。祖先留下的伟大亲切的文字,代表他们的灵魂,实现了他们的遗愿。而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死后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两个儿子至今弄不明白爸爸那神秘的葫芦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什么样的一种认识和情绪,或者是成见或者是误会或者是永远不能饶恕的怨恨,让活着的他们,在众亲友和知面不知心的小人面前难堪,最后让一个养女蜕变成真人天子,风光露脸。这是他们以后的心痛,也可能会变成一生的心病。随着时间的消失,有可能他们会找到谜底,但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最美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美女变老太婆了。美女之所以可爱,因为对方是一个勇猛的小伙子,而不是鹤发垂暮之人,美女只有在她的那个沙枣花一样熏人的时间里才可爱。

然而,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玩遗嘱的游戏烂在了坟墓里。有人说吾布力知道谜底,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生前老婆也不讲的秘密,只给吾布力讲。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认为哥们儿中只有吾布力是那种千年前的君子,可以为朋友保守秘密。阿里木黄毛问过吾布力,吾布力说:“我知道最后的那份遗嘱,至于为什么会是这样,你只能问你自己。一般的情况下,他人永远不是你的钥匙,因为那是你的秘密,他人无法共享你的隐私。你要想做一个成熟的男人,就必须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条裤衩,也要学会自己揭秘。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不会给你的儿子也留下相同的游戏遗嘱,就是说,你不会痛苦地离开这个人世。”那天夜里回家,阿里木黄毛失眠了。自己变成了一个梦,从前的梦和现在的他缠绕在一起,看不清真实的自己是哪一个。他自负的心灵,第一次在黑夜的唾骂下,变成了烂泥,他看不见自己的形象。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见了吾布力,吾布力送给了他一只鲜红的苹果,说:“要记住,人心不是苹果,所以不能摘来摘去。我的好哥们儿阿西穆东亚诗人娘娘的遗嘱游戏,我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你自己要悟。你有时间,只有自己悟到的东西,才能在你的血液里,和你的生命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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