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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历劫(下)

第二日,展肃见到了“立诚”。

“你问我为何杀害你的兄长?”立诚笑道,“没有原因!我是一个没有姓名的杀手,想摆脱以前的生活,只能借个身份,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能害你,只能借你哥哥的身份了。”

“你为了一己私利,杀害与你无冤无仇之人,真是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哈哈哈哈,只要能活着,卑鄙无耻算的了什么。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赶紧滚回去吧,我现在可不仅仅是你名义上的兄长,更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过几日,我就要迎娶公主做驸马爷了,你猜王上是否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处罚于我?不要妨碍我的前途,现在我捏死你和你的父母可比捏死蚂蚁还简单。”说完,立诚拂袖而去,姬婉晨气急扑棱着翅膀冲向了立诚,被立诚一把打到了地上,“哼,就你这破鸟还敢来挠我,不自量力。”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说:“忘了告诉你,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已被我接到京城了,以后他们会跟着我享福,就当我替你那短命的哥哥尽孝吧,我那美丽公主的外祖母也很满意这个结果呢。所以你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名医、我的好弟弟,你我二人最好相安无事,如若不然,我们一家人可就在黄泉路上相会了。”立诚拍了拍展肃的脸,转身嚣张离去。

展肃双手捧起“姬婉晨”,随马车颠簸回医馆。“姬婉晨”一路试图吸引展肃的注意力,可受伤严重,实在无法起身,只得在展肃的手中休息,她不知展肃现在心中是何想法,以她对展肃以往的了解,展肃应该会予以反击,可如今他二人均无灵力在身,更不是缥缈间高高在上的神仙,每次反击都会被对方以父母亲人作为要挟,实在是无计可施。

看到展肃回到医馆,江海别决定金盆洗手,将医馆交给展肃。展肃无话,接手了医馆。他的师兄们因继承医馆无望,早已离开医馆各自谋生。展肃年虽轻,声望却好,医馆里总是人来人往,再加上展肃每月定期施药,远近的穷苦百姓也多念起善良,一时间,方圆百里,人人称颂。

“姬婉晨”想:按照历劫的套路,这种时候,大概就是给展肃磨难最好的时候吧。果然……

深山的村子里,总是有人身患疾病无法外出就诊,于是有一天,有一个人请展肃到山里诊治。从前外出诊治,“姬婉晨”都是上蹿下跳,扑棱着翅膀,仿佛很高兴的样子,这一次,“姬婉晨”却趴着展肃的诊箱上怎么也不起来,展肃怕“她”受伤,不愿使劲抓“她”,可“她”就是不起来。最后,展肃只得一手抱起诊箱,一手捂住“姬婉晨”,不让她继续闹腾。“姬婉晨”看事无可避,又爬出他的掌心,飞到了他的肩膀之上。

马车走了半日,到了山边,无路,只能攀岩而上。来人在前引路,展肃随后攀爬,因很多草药都在悬崖峭壁,展肃攀爬速度并不慢。“姬婉晨”有翅膀也不难,只是攀爬之时,一直担心那人要害展肃,不停地在二人之间盘旋。终于爬到了山顶,展肃刚刚站定,就被那人迎胸推了一把,展肃向后倒去,“姬婉晨”跟着飞了出去,展肃并未摔得四分五裂,只是滑落的过程中,眼睛失明了。

“姬婉晨”想了想,现在展肃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有八年的时间才能重回缥缈间,也就是他还需要做一个盲人八年。“姬婉晨”甚至想如果他二人在山边摔下之时,直接就此身死该多好,这样就可以提前结束这虐心的历劫了。“姬婉晨”现今真是无比后悔拉着展肃去章尾山采雪莲这个行为,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也只能继续以鸟身陪伴在展肃的身边。

展肃在山林间盘旋了数日,在“姬婉晨”的帮助下,倒也可以找到些吃食,她盯着展肃,不知此人此时还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志是怎么想的,如若是她,可能现在就已经在等死了。月余,展肃终于回到了医馆,可此时的医馆已被他的大师兄接手了,大师兄以盲人不可为人医治为由,将他赶了出去。

一人一鸟一棍,只能流浪了。

当然历劫嘛,流浪也和别人流的不一样。山中会遇到老虎,老虎扑向展肃,虎牙已然啃上展肃的脖颈,但只是舔了舔,接着转头咬向他的胳膊,“姬婉晨”心惊胆战的看着,帮不上任何忙;城中会遇到流氓,抢劫钱财,当然也不会伤及性命,受个伤而已;江上会遇上风浪,掉水里淹不死,泡个腿脚抽筋,命悬一线时定会获救……一次有一次,让姬婉晨真的深刻体会了,那种想保护却无能为力的心情。

展肃二十八岁那一年,“姬婉晨”终于死了。展肃捧着她的鸟尸,默默地留下了泪水,泪水滴在“姬婉晨”的尸体上,烙在了姬婉晨的心里。

重新回到云间,姬婉晨沉默了半日,又回到了展肃身边,虽然不能再替他寻找吃食,但就是想陪着他身边。

之后,她看着展肃用了两年的时间流浪到了京城,得知父母安泰的消息后,回乡路上被一颗石子绊倒,再也没有起来。他终于死了。

两人的灵魂突然的就在人间重逢了,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对方,接着,一前一后,飞回了缥缈间复命。

“参见母皇!参见陛下!”二人跪拜女帝。

“既明受苦了,起来吧!来说说你二人历劫的心得吧。”女帝看着两个似乎成长的孩子。

“世间苦。”展肃说了三个字。

“晨儿呢?”

“母皇,孩儿今后一定珍惜自己,做一个合格的皇女,不再以身犯险,这种想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孩儿已刻骨铭心,不愿让身边的人同感此痛。”

“看来此次历劫,晨儿的感受更深一些。”

“只是母皇,孩儿还有一问,请母皇解惑。”

“你问。”

“凡人如此之苦,活着到底有何意义?如展肃在凡间,无权无势,命如蝼蚁,命苦至此,我真的不明白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展肃轻笑了一声,回答道:“我来答你吧。做人时,一家人为我过生辰,我很愉悦;随母亲行医救人之时,我很满足;兄长冤死时,我很愤恨;杀手——立诚做驸马时,我亦十分不平;鹦鹉在我肩上时,我感受到了温馨……这一切组成了我的一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离开的那一刻,我深觉不枉此生。生而为人,经受磨难,不忘初衷,不失本心。我想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吧。”

“可我又为何而活?”姬婉晨喃喃道,其实姬婉晨自诞生便知道自己为了这世间万物而活,只不过从不是为她自己罢了。

姬安荣没有帮她解答这个问题,这需要她自己去寻找答案,经验无法代替经历。

从女帝殿中出来,展肃送她回寝宫休息,姬婉晨一路沉默,完全不似往日活泼,展肃怕她情绪积压太重,转移她注意力道:“明日我陪你研究月前的那个香方吧,不是说只剩下雪莲花蕊这一味香料了吗?”

“展肃,你为什么要陪我去章尾山采雪莲?其实你知道的,以我的剑法,全身而退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只不过我不可以身犯险。或者你可以劝我放弃这个香方,我们研制了那么多香方,也不差这一个。”姬婉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微微有些紧张。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护你周全。你的爱好亦是我的爱好,为何要放弃?我只是觉得自己修为不够,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会在一旁助你,让你心无旁骛的享受这个世间带给你的美好,而不是如同现在一般,背负着责任活在一个美丽的囚笼里。”

姬婉晨微微抬头,目光对上了展肃的眸子,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嘴角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一些,眼睛却是越来越像一条缝。“谢谢你,展肃!”姬婉晨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话。我会永远记得。”

这件事情过去没多久,姬婉晨满十二岁了,她虽不用入雅文苑做诵诗学子,但为了检验她的习学成绩,女帝要求她和展肃通过【尘劫所】到人间游历,尘劫所中的有三条长廊,每条长廊的两边有百余个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不同的人生,推开门就进入了凡人轮回的通道,下界后毫无仙界记忆。这种游历可以全面的体验人间困苦。

姬婉晨随意推开了一扇门,进门看到了三个闪光的大字“胡天月”,还好是个女孩的名字,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跌入了人间轮回的通道,展肃在她身后选择了右边紧挨着的那扇门。后来,姬婉晨有了白浅凉的记忆才知道,那次游历其实白浅凉偷偷地推开了她左边的那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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