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前还没那么闲，因为一只大妖而特意赶来小世界。
她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自断修行，施禁咒，只为与一女妖互换身份，自愿背负下血债与冤魂，甚至与自己的门派为敌，不惜疯魔。
还有这个女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许愿再回北海？都被送去了那么远的人类世界，干干净净的，为什么，还非要回来？现在，还这样求她。
求她，救他，杀了她。
小小的道尊心中，有无数的问号。
“为什么？”她执着的又问了一遍，“你这样做，这个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凤漓悠平静的陈述起一个事实。
闻言七醉只是温顺的低垂着眼眸，长而黑的眼睫轻颤，她又朝下一拜，道：“求尊者成全。”
她不欲多说，周身甚至透露出了一种解脱的凄然。
凤漓悠尚未来得及表态，就有人为她提供了建议，义愤填膺的，“呵呵，谁要你假好心！”白缎青袍的老道粗眉倒竖，看着七醉的眼里寒光闪烁。
凤漓悠抬眼去瞧，想起这正是从绿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最前面的人。
话，最多。
碧苍感受到了凤漓悠的视线，眼眸微敛，转身作揖道：“见过尊者。”
凤漓悠淡定颔首承下，碧苍这才直起身，目光在昏迷的大妖身上停顿片刻，他方指向七醉，语含煞气，字字珠玑！
“尊者，此妖女死有余辜！她先是佯装受伤被我师弟所救，后是制造祸端挑拨道门关系，再是蛊惑师弟自断修行，背负杀孽，自己逍遥于人间界！尊者，我愿亲自代您动手！”
碧苍说着已经拔出了佩剑。
他只当凤漓悠是隐居的返老还童大修士，此番不知为何出山处理自己师弟的孽缘，但因果，终究是不想沾染。
这无妨，只要能杀了这妖女，以解心头之恨，他愿意代劳！
锵——
碧苍只觉得手腕一痛，剑柄顺手脱落重新插回了鞘中，他低头一看，怒的瞪大了眼睛，“你这妖女……”
“妖女叫谁？”七醉缓缓抬起头，墨黑的眸里似覆了层冰霜，泛着妖异的冰冷。
她环顾了在场的道盟，跟她视线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态。
“呵。”七醉毫不掩饰的发出了一声冷嗤，她眼神是倨傲的，语调却慢的近乎苍凉：“狗道士们，我们之间的账，姑奶奶我算累了，姑且饶你们一命，不想活的，大可以再说一遍妖女！”
茫茫冰原之上，北风呼啸，站着的修士忌惮跪着的妖，场面寂静，没有人说话。
倏而腰间传来拉扯感，刚刚还攻气十足甚至连凤漓悠都在默默做笔记的七醉，似是被点了定身穴，浑身僵硬。
神情微滞，没有转身。
直到后背压来一具冰凉的躯体，腰间横来一道力量，陌生又熟悉。
“为什么，还要回来？”
北海有妖，声如击玉，泪凝成珠，人面鱼尾，姿容昳丽。
历来，便是人族所追求的禁（脔之首！
七醉自懂事起，就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族人的离去，从此了无音讯。
两百岁那年，她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违背了族规，偷偷游上了海面，却是亲眼见证了一场屠杀，一场人间地狱！
墨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北海海面上那艘巨船，孤月破碎在海面上，船上却是亮如白昼。
可以清楚到七醉看清了船上男人狰狞的笑容，手指捏起族人的下巴，强硬的灌下去一瓶药水，再松开手，退在一边吃起葡萄，冷眼看着族人痛的满地打滚。
可以清楚到，她看得见船上女人佩戴的珍珠手镯，女人拿着火红色的长鞭，每一鞭似乎都裹挟着凌厉的风，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族人身上。啪嗒，有血红色的珍珠滚落在夹板上。
夜里的寒风冷入肺腑，七醉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可惜，什么都晚了……
她，动不了！
有洁白莹润的珍珠滚落脸颊，七醉仰起头，笑的非常难看。
也是，一个才两百岁的鲛人，便是天赋在高，她又如何能通过族里的结界而不被发现！
眼见着一个个人类跳进了海水，七醉知道，族里，肯定出事了！
可是她动不了，她甚至连放声大叫都不敢，她明白族人的想法，清楚自己的作用。
她不能闹，不能被发现！
礁石后，七醉拳头上的青筋根根爆起，有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溢出，嘴里已满是铁锈味。
她正在遭受世上最残忍的凌迟，三千六百刀，钝钝割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也终于知道了那瓶药的作用，可以让漂亮的鱼尾变成人族那样恶心的双腿！
可笑的是，为了那双恶心的腿，她需要用自己漂亮的鱼尾和骄傲的声音去和魔族交换。
从深海里抱起新生儿的时候，七醉原本晶亮的黑瞳也覆上了一层阴翳的灰色。
新生儿太过娇弱，她一照顾便是一百年，一百年后，她去找了魔族，变鱼尾为双腿，踏上了陌生的人间界。
沧海化桑田，曾经的人或多或少都积累了不菲的家世地位，几次死里逃生之后，七醉终于明白，单凭自己那点修为，报仇难于登天！
她最终将目标放在了当今修士第一人，乾一门最年轻的长老——青羽身上。
却不想，给自己找了个劫难。
………
“滚。”七醉微仰起头，她音色很淡，说完便合上了眼，眉宇间满是疲惫。
三十年了，该杀的不该杀的，她全杀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她也全做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她身后的妖眸色一沉，复而低声道：“好。”松开了手。
凤漓悠眨巴了一下眼睛，默默将笔记本摸了出来，小步一移，来到了低垂着头的青羽面前，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见妖不理，她眉一皱，“本尊耐心有限。”
青羽这才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奶娃娃。
化为妖族的当今修士第一人，容貌性别并没有改变，只是人面鱼尾，周身似笼罩了一层冰蓝色，冰蓝色的的眼，冰蓝色的鳞，银发如星河，一张脸俊的有些过分。
不过，比之凤渊，还是差了许多。
凤漓悠评价了一番青羽，青羽自然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也以为凤漓悠是个返老还童的大修士，但对上凤漓悠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又推翻了这个观点。
无他，这双眼睛太过干净，甚至没有丝毫阅历的痕迹。
对于一个照面就将自己打败的人，还是这般模样的人，青羽终是开了尊口：“你想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