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周拂江做事认真,以前每次做工作的时候就喜欢提前准备好,如今又打算靠着蹴鞠吃饭,自然私下里少不了偷偷练习。
看台之上,扬州府通判王明志侧身问身边倒茶的人:“那姓周的小子是何来历?”
送水的人面容平平无奇,见被大人出声询问了,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激动道:“周球手乃是林家大公子推荐来的,两家似乎有旧,据说最擅长白打,才加入玉狮社没几天,就被邹球头保荐到了甲等队里。”
“哦?”王明志笑得意味不明:“玉狮社倒是人才济济,往日里倒没瞧出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周球手也算是个名人。”坐在王通判下首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前阵子族叔原本替人作保,后来观那人私德有亏,便悔过收回了保举书,还因此得罪了人。”
周拂江当初与继母婢女有染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在周夫人的刻意宣传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王明志略一思索就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他微眯起眼睛,半晌无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茶的人察言观色,将原本肚子里的话又收了回去,罢了,他就是个拿钱做工的,何必陷入到旁人的勾心斗角里。
年轻人继续道:“如今扬州府里有清名的人都不屑与之为伍,他大约是找不到保举的人,加上自知文采平平,这才放弃了继续科举的念头,改为踢蹴鞠吧。”
年轻人满脸不屑,嗤笑道:“他那副身板,被人撞倒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捡起来,这么短的时日还能练成什么高手不成?”
王明志闻言侧头询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没什么真本事?”
年轻人信誓旦旦道:“这是自然,不瞒大人,半年前周拂江还是许某的同窗,某曾亲眼见过他夜宿柳巷,第二天带着满身脂粉味来学院,被洒扫的下人一撞,还折了手臂,他这般柔弱的身体哪能做蹴鞠手,说不得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不得不收留他罢了。”
王通判嘴角隐隐的笑意淡了下去,原本看着周拂江还有些热切的目光也收回了,他望着说话的年轻人:“你是?”
年轻人说得嘴巴都快干了,见王通判终于将注意力转了过来,一脸惊喜的道:“学生松苑书院许知节,见过王大人,学生仰慕大人许久,曾有幸读过大人撰写的《柳石记》,心折大人的文采斐然妙笔生花。”
王志明是正经走的科举之道出身,别的倒还罢,说到学识却算是拍到了点子上,当即笑道:“你既然喜欢,老夫那儿还有另一本《屏元山记》,改日赠与你。”
许知节来不及道谢,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无影飞腿!”
两人连忙望过去,却见周拂江一个踉跄险些平地摔倒,而原本在脚尖的球也顺势滑落到地上,许知节暗中握紧了拳头,眼中隐隐有幸灾乐祸。
他原本就看不惯周拂江,见人好不容易从书院消失了,没想到今日又会见到此人,还是为了选拔入京给圣上表演的球手。
许知节与张纯乃是表兄弟,因着这层关系,他自然不能放过在几位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然而见了周拂江,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这才忍不住在王大人面前极力抹黑周拂江,而且周拂江原本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就不信了,短短半年时间还能让人脱胎换骨不成?
周拂江大意失手,暗中不少人偷笑,许知节松了口气,兴奋的心情压抑不住,惹得旁人侧目了好几眼,不知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场面一度冷却下来,有人提高声音道:“这脚法连我都不如!”
“就是,就是!把机会给这样的人,还不如给其他人呢!”
“咱们玉狮社一日不如一日,偏邹球头不好好培养自己人,还从外面招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该不会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吧!”
“我瞧着这次之后邹球头也不好占着位置不走,也该换个人上去了。”
吴元与张纯站在一旁,两人嘴角都带出了笑意。
眼瞧着场面要乱起来,邹敬狠狠瞪了张纯一眼:“你突然提声做什么?一惊一乍的险些吓着陈大人!”
张纯嘴角含笑,神情却自然道:“要唱名自然要大声,何况这儿范围这么大,若声音小了怎么让其他人听到呢?”
邹敬此时已经明白了张纯的打算,虽然是小人伎俩,看似不起眼却有效果,但周拂江原本是他推举的人,自然不能让张纯算计了:“若不是你突然吼了一声,周兄弟又怎么会失手?”
张纯冷笑:“倒是我帮人帮错了?”索性也不装了,对陈焕道:“大人明鉴,小的只是按照规矩做事。”
陈焕静默不语,他自然看得出玉狮社波涛暗涌的局面,却无意干涉。
一旁的王明志突然出声道:“我瞧着这位周球手球技平平,只是年纪轻性子不够沉稳,要是御前失仪倒是不美。”
一番话说得陈焕不由蹙眉,原本心中的打算也动摇了几分,他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功在次要,但求无过。
周拂江失了手,心中也懊恼,心道,张纯这个龟孙子,老子早就看出来这小子心眼里面长了十八个窟窿,没料到表演时还是得意忘形,让人钻了空子,只是如今他强我弱,要报仇还得将来徐徐图之。
当即笑着上前道:“陈大人,小的加入玉狮社时日尚短,比起其他前辈多有不足,今日舔着脸在您面前争取道机会表演,已是三生有幸,哪里还敢奢望其他,刚才的事也与张兄弟无关,是我脚下没踩稳,反倒给邹大哥丢了脸,心中着实愧疚。”
一番话将表面的矛盾化去,也给了众人台阶下,王明志倒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就凭借这份聪明劲,也不该是个默默无闻之人。
可陈焕却起了警惕之心,他接下这份差事之时,高大人特意叮嘱了,选的人除了球技好,还得是性子老实听话的,太聪明的可不好掌控。
陈焕道:“王大人说得是,太过毛躁的人,可不能靠近圣上,免得高大人责怪陈某办事不尽心尽力。”
王志明下意识道:“此事也不是全怪他一人……”
邹敬也道:“大人,不如再给周兄弟一次机会!”
周拂江也不愿坐以待毙:“大人,小的新研究了几个招式,全当是给诸位添个乐子。”
见他姿态放得低,陈焕也不好拒绝,便点头道:“那你继续吧。”
周拂江捡起球随意颠了两下,先前虽然被打断了,可正好算是热了趟身,他放松身体,将蹴鞠踢过头顶,用肩膀接住,脑海中思绪飞转,这次不等张纯出声,他便自己唱到:“此乃雨打飞花!”
他利用双肩的平衡,将蹴鞠颠来倒去,顺着背脊跳跃,后腰一个用力,蹴鞠又落回肩胛处,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这是飘雪穿云!”
“这是金蛇擒鹤!”
“此乃金刚伏虎!”
……
周拂江一个转身,原本在背后的球变成了落到身前,他单手撑住地面,身体倒转,双脚凌空将球踢回空中。
“这一招名为万花柳絮——万花深处隐,柳絮舞如狂!”
看台之上的几人原本随意的坐着,然而瞧着周拂江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不觉间竟坐直了身体,随着蹴鞠球的跃动眼神也随之转动,到后来已是身体前倾,恨不能距离再近一点,让人能看得更仔细些。
许知节原本还想说几句“竖子轻狂”的话,此刻却恨不得将自己隐在众人身后,想到先前大放厥词的抹黑,心跳如鼓。
偏邹敬听不见他的心声便罢了,还添油加醋道:“先前周兄弟入社就与吴球手比试过,我见他年纪虽幼,可球技不俗,是个踢蹴鞠的好苗子,这才破例提拔到了甲等,此事郡王爷也知道,他老人家还说改日定要让我带人去府上表演。”
若能得了郡王爷青眼,此子自然前途不可限量,陈焕坐直了身子:“踢得好!”
见陈焕带头喝彩,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王明志暗中瞪了许知节一眼,哪里不明白自己险些上当。
陈焕道:“玉狮社果然人才济济,本官也险些看走了眼,这位小兄弟,你既然有这般的本事,籍籍无名岂不可惜,可愿意随我入京?”便是在扬州声名大噪,又如何比得过能得圣上青眼呢。
邹敬怕周拂江不懂得里面的门道,连忙道:“能被大人选中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会不愿意?”也不管旁边张纯的脸色有多难堪,拉着周拂江道:“周兄弟,将来你发达了,可别忘记了咱们玉狮社的诸位兄弟啊!”
又有几人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恭贺起周拂江,半点看不出来之前对周拂江心里不满,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仗着胆子嘲讽了几句。
“周大哥,上次我就觉得你厉害了,连吴大哥都是你的手下败将,怪不得咱们邹球头一力举荐你!”这明显是‘邹派’的人马,既点出了邹敬对周拂江的恩情,又借机踩了吴元一脚。
“周兄弟可比吴大哥还要小上好几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吴元生出‘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憋屈,脸色越发铁青,可此时已经没人在乎他如何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纵使两人都能进京,有周拂江珠玉在前,吴元的表现就显得有点令人乏味了。
张纯见陈大人也对周拂江另眼相待,心中忍住嫉恨,斜睨了一眼面色同样难堪的吴元,心道大好的机会就被这么个小子给坏了事,吴元也是个废物,往日瞧着还有几分本事,没想着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也不管其他人的冷嘲热讽,恨恨的带着人走了。
同人寒暄了片刻,周拂江去寻陈大利:“大利兄弟,今天我请客,咱们去吃鸡!”
——————————————————
小剧场:
周拂江: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陈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