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能够随心所欲做到的至多只有制定法令,并以此来驱使他人而已,但风、雨、天气这一切均不会随人心而变。这些人却将此混为一谈,对待任何事物都妄图随心而至,且深信自己可以支使一切。在下认为……这种错误想法正是所有骚乱的根源。”
庆喜眼中有一丝光芒闪过,想必是因为这一席话在他的内心某处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如此说来,日本国内尚无了解国家的人物?”
“是的。倘若有人切身理解了国家的任意胡为,便应该懂得深谋远虑。正因为不理解,才会凭借武力随意胡来。至于接近理解之人,却也并非没有。例如,姊小路便是一个例子,萨摩也有大久保一藏那样的人物,长州也不落于人后,现在也对此有所领悟。然而,幕府并无此等人物,也不可能有。幕府手上掌握着三种神器,更有大人一般贪婪之人牢牢掌控,所以什么也看不见,根本看不见国家。”
“如此说来,我是幕府的绊脚石?”
“但正因为是绊脚石,才必须小心地对待,在下身为军舰奉行,也才会如此尽职尽责。”
胜麟太郎大言不惭地说完,清澈的双眸之中闪过一丝耀眼的光芒。
在庆喜听来,麟太郎的意见犹如流水般沁入心田,其逻辑很好理解,理论也绝非匪夷所思。
正如麟太郎亲口所言,他家并不是世代旗本。
他的祖父男谷检校是从越后小千谷在来到江户的盲人,后来发展到接管水户家的财政,成了一个大债主。他用钱买下俸禄仅仅四十余石的旗本胜家的股份,并将儿子小吉以养老女婿的身份送入胜家,而小吉的儿子便是麟太郎。
这位出身越后的麟太郎并未受到极其死板的家传风气的影响,其性格自由奔放,总是靠自己亲眼所见来重新评价一切。
起初,他跟随将军世子家庆之子初之丞,在大奥内任职。这位初之丞在十二岁时便过早离世,因此,从七岁到十二岁这段时间,他便不再于大奥奉公。此后,麟太郎立志要学习西洋兵法,便投入永井助吉门下,积极学习荷兰学,又师从下谷的岛田虎之助学习武艺,并代替师父督促门下弟子练习,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将胜麟太郎发掘出来的人正是幕府的中坚官僚--大久保忠宽。
在忠宽的举荐下,胜麟太郎于安政二年(1855年)进入外文翻译所任职。在西洋式海军创立时,他又以海军讲习生头目的身份赶赴长崎。
他在长崎逗留了三年,跟随荷兰士官接受了严格的军舰训练的指导。在井伊大老临终之际,他指挥咸临丸,横跨太平洋,向世界展示了日本人的气概,实乃一位热血男儿。
如今,他已从四十余石的俸禄迅速升为俸禄千石、领米千袋的军舰奉行,为兵库的海军操练所募集各藩俊才,并负责教育,是一位了不起的自由人士。
庆喜自然早就听过关于他的传闻。
因此庆喜也曾向担任天皇发言人(今日的内阁官房长官)的大久保忠宽下达密令,命其向公卿强硬派的头号右翼人物--姊小路说明海防情况。
胜麟太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所谓志士们行动中的隔阂和谬误,以及庆喜犹豫的原因。
所谓国家,是在国家本身的利己主义的基础上成立的。因此,要治理国家无论何时都必须具备卓越的权谋术数,故而与以全世界的和平及繁荣为最大愿望的所谓的“天下思想”实如水火难容。
现实政治讲究权谋,国家不过是通过行使伴随着权力的实力、无视善恶而实现政治目的的一个机构,未必与人类的最高理想一致。
胜麟太郎指出,正因为国人忘记了国家的本质,怀着一颗天下之心,企图以万全之道来施行一切,才会造成今日的混乱局面。
根据他的指责,庆喜自身也只是一个不了解国家实质、无知的政治家。
(似乎确实如此……)
庆喜盯着麟太郎动个不停的嘴唇,不禁陷入深深的反省之中。
“如此说来,按照你的意见,朝廷和幕府必须各行其政才行了?”
庆喜在充分考虑了如何应对麟太郎之后,再次问道。
“是的。二者如今实为一体,因此便生出了很大的错误。事实上,各地大名完全不了解领地民众的生活,却佯作知情地一一加以干预。如此一来,着实令诸藩政府为难。”
“原来如此。”
“天皇若是命令将军--快去攘夷!那么就不能再有其他任何意见了。无论何时,攘夷都是必要的。并非只有从外国攻来的红毛鬼才是蛮夷,蚕食人类心灵的任性之虫亦属蛮夷。倘若不能时时刻刻驱除这种虫豸,那么国将不国,家不成家。事实上,各地的神官们也都一直在挥动着祭神驱邪幡,祈神驱邪,以求安宁。”
“你的意思是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地肃清驱逐?”
麟太郎重重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错误的看法……驱邪者和政治家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驱邪,政治都无法变得一尘不染……简单来说,天皇绝对不能杀人,万民皆为赤子,杀害赤子的父亲如何可以信赖?然而,政治家是一定要杀人的。倘若政治家决定不杀人,恶人就将任意胡为,横行于世。该杀的就杀,即便让双手沾满血污,这才是政治家。可是天皇总是命人勿要懈怠攘夷,并且要尽量保证不出现不得不杀之人……”
“如此说来,权现公便是因此将朝廷和幕府一分为二的?”
“不过大人的父亲却曾想令二者再度合为一体。”
“唔。”
“于是一众公卿随声附和,兴风作浪,幕府也表面恭维,实则内心轻蔑,暗自抵抗,结果孕育出了攘夷派的志士,而这些被称做志士的人又径直地步入歧途……他们变成了一味倒幕的无知之徒,以为幕府竟敢抵抗朝廷,简直岂有此理。如此一来,甚至连关原之战的怨恨都再度在大名中间复苏。这种时候,便诞生了一条卑鄙的利己之虫,只为打倒德川势力,国难什么的完全被抛诸脑后,无可救药便是对这场愚蠢骚乱的最佳诠释。”
麟太郎的话彻底刺痛了庆喜的自尊心。用他的话来说,包括庆喜在内,天皇、父亲烈公、水户学的志士们全都等同于一群无可救药的愚人。
反过来说,便意味着麟太郎的狂妄自大,仿佛天下聪明人唯有他自己。
“原来如此,你的意见十分有趣。”
庆喜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愤怒,声音却变得愈发冰冷。
“这么说来……应该如何改正已经发生的事实呢?如何?若要改正,天子首先应该怎样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庆喜本打算提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讥讽般的质问。
无论如何评论过去,都已无济于事。然而所有错误都应得到改正。于是,庆喜便提出了一个难题--天子首先应该怎样做?
谁知,麟太郎十分干脆地作出了回答。
“只要按照祖宗遗训,什么都不做,默默地普照天下,便是攘夷。”
“什么?普照天下……”
“是的。伊势大神宫便是太阳,天皇则是继承了太阳之心的子孙,只要他能默默地普照天下,世间纷乱自会平息。”
“唔。”
“世间有风有雨,但必然会有停止的时候,换来阳光照耀。冬天过后便是春天,春天过后必然便是夏天,从无例外,这便是证明,根本无须狂然大作。然而,有些人兴风作浪,将冬天突然变做夏天,又将夏天突然变做春天。所谓攘夷,便是要驱除这些人的自私任性……只有严格遵守这一训诫,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天长地久、神国不灭。”
“如此说来,圣上只需袖手旁观即可?”
“真没想到您会这样说!继承太阳之心,巍然不动地抚育万物,这是远胜于行动的最大的苦心啊!”
“原来如此。那么,我又该怎样做呢?”
“哈哈哈……在天子心中,日本人与外国人并无区别,二者皆为可爱的赤子。于是,天子便向双方洒下同样的爱之光芒……然而,身为天子家臣的大人却不可如此。您必须剪除无用的枝叶,广泛耕耘大地,以保证两方的赤子都能得到良好的成长。纵然天子声称外国人是敌人,那也是天子一时弄错,您必须提出意见。倘若长州的杂草继续蔓延,您还要将其铲除,以保证阳光可以照射到长州,这也是很重要的。”
庆喜不禁开始重新审视麟太郎。
麟太郎的身材并不魁梧,此刻看上去却仿佛无比高大。
(他似乎彻底看穿了我的想法……)
正当庆喜这样想时,麟太郎再次说道:“观察今日之世,果然还是权现公(家康)了不起!他心中并无任何将天子视作自己领内大君的卑鄙狭隘的想法。他只是希望天子能够踏上通向整个世界的绝对正确的道路,而政治之罪全由幕府承担,将理想和现实区分得一清二楚。我希望大人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胜麟太郎!”
“在。”
“我会按照你之所言,完成令阳光普照大地的使命……不过,之后怎么办?你要知道,如今的日本犹如一大片歪斜的杂草丛。”
“哈哈哈……”
麟太郎又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不必担心,在此期间,小孩子们就会成长起来。小孩子的成长并非大人之功,而是因为有着太阳的力量。”
这次会面便是最初的契机,使庆喜后来一直将胜麟太郎视作难得的分身。
麟太郎本来有一个名叫小鹿的亲儿子,却过早离世。于是,庆喜之子精便以小鹿的养嗣子的身份过继于胜家并继承了家业,他便是后来的海军少佐“胜精”。
当然,庆喜当时并不是特别喜欢胜麟太郎,直至庆喜成为第十五代将军,然后顺从他的国体观,退隐于上野山中,在此期间二人交流密切,因此才有了过继之事。但究其根源,所有的开始还在于此次蟠龙丸上的会面。
(真是个不将人当人的大胆男人……)
对于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庆喜而言,麟太郎显得十分无礼。然而,正因如此,相比于那些无一不是诚惶诚恐地假意奉承的人,麟太郎的清新无疑深深打动了庆喜的内心。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信赖呢?
第十五代将军的儿子继承了俸禄不过四十余石的低微的胜家,这一事实便足以证明。
“原来如此,世界得以生存是因为有太阳的恩惠,你此番话便是要我看清这一事实?”
“没错。继承太阳生命的是伊势大神宫……而继承大神宫的生命和所有德行的则是天子……既然如此,天子便不应为心存敌我这种狭隘的器量而惊慌失措。”
“没错……确实如此!”
“您明白就简单了。全世界的人都应该一视同仁,倘若因是要开国还是要锁国而吵闹不休,只会徒取其辱……因为天子憎恶的正是这心中的蛮夷。”
庆喜静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命圆四郎端来葡萄酒,亲自将麟太郎的酒杯斟满。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要做的事已经确定了。”
“嗯,天子并非在下一人所有,因为他是普照世界的太阳。而神风的吹向也不会尽如我愿,倘若我们这边出现错误,神风很可能就会吹向另一边。”
说着,麟太郎恭敬地端起斟满的酒杯,按照西洋的做法,与庆喜碰了一下杯子。
“恭饮此酒。”
“为了天子!”
“为了全世界的天子赤子。”
随后,麟太郎继续毫无顾忌地自吹自擂,偶尔夹杂着还谈论一些时事。
如今,不仅限于幕臣,长州人也好,萨摩人也好,佐贺人也好,土佐人也好……麟太郎都一视同仁地准许他们进入幕府出资营建的兵库的海军操练所,而这之中便会出现真正的日本人。麟太郎继续大吹牛皮,声称这些真正的日本人正在学习令神风吹向日本的方法,因此完全无须担心。
“只要不忘记这条道路,便注定会实现天长地久。昔日的日本人是不会生出如此狭隘的念头的。”
时不时地麟太郎的话还是刺痛着庆喜的内心。
胜麟太郎近乎大吹牛皮般的粗鲁发言犹如一道清风,吹开了笼罩在庆喜心头的浓重乌云。
想必庆喜原本的想法亦是如此。
他此前一直拘泥于天子只是小小日本国的主权者这一想法。
如此一来,国家的利害便与外国人一一发生冲突。所谓国家,与如今的“株式会社”颇为相似,都存在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因此发生冲突亦是在所难免。
庆喜认为,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应该是源赖朝。倘若仅凭天子或法皇的命令,同一个人便可能忽而成为被称做朝敌的贼人,忽而又变成被称做军队的杀戮者,世间骚乱恐怕将永远无法平息。
因此,朝廷便将任免持有武器的武士阶级的权力责任完全委托给赖朝……也就成为了幕府最初的起源。
之后家康则尝试着完成了最后的建设。
在长达一百二十余年的战国时代之后,京都的风俗习惯早已彻底荒废。在某个时期,人们甚至不知道朝廷为何存在,公卿为何存在。
甚至连京都的偌大皇宫之中也曾经落到只剩下不足二十名佣人的地步,其状可谓凄凉。后来信长向朝廷献上三千石粮食,谋求复兴,此即所谓二次勤皇的起源,随后又有秀吉、家康继承其志,最终遂成今日之朝廷。
家康向那些长久远离京都已开始忘记皇国精神的朝臣们颁布了“公家法度”,希望能够从内部进行重新教育,其苦心可见一斑。
圣上宜重视祭祀,积累德行,故因先于历代相传的和歌之道上取得精进。
从这点便可看出当时宫中风纪是多么紊乱,甚至连这种事都必须一一叮嘱。
家康、赖房、光圀和专门研究水户学的朝廷官员专心致力于历史研究,谋求天朝的再度复兴,这等深谋远虑着实值得后人为之感叹。
然而到了烈公齐昭时期,极度涣散的幕政与水户学形成的历史观开始发生冲突,以致形成今日局面。
天子亦曾拼命探索,幕臣之中也存在以朝命为绝对的尊皇风气。然而,自从所谓的尊皇攘夷开始,事态却出人意料地发展成为针对朝廷和幕府之间激烈冲突的全面倒幕运动。
若无朝廷,便无幕府。也可以说,若无幕府,朝廷亦将不复存在。
人们或许忘记了一个微妙的事实--正是因为有幕府的庇护才勉强保证国体得以存续,且不论这种庇护是否足够充分。
不,正因天皇对此事一清二楚,才会下令攘夷,但他又接着表示,必须实现公武合体。
(在臣子之中,唯有一人清楚这一事实,现在他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念及此,庆喜便觉得不能因对方的无礼不逊而生气。于是,他怀着一种不同于应对井伊直弼时的想法,努力克制着自己,仔细观察麟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