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莲圣人在镰仓街头传道授法的时候,曾经痛斥禅宗为“禅天魔”。
此举的意图自然是为了宣扬自己的主张。然而,人一旦过度自信,其一举一动便难免会带上“天魔之相”。
所有人都信心膨胀,血气冲天,盲目地坚信只有自己才是正义之士,自己的见解才是绝对真理。如此一来,反倒将最为重要的躬身自省抛至九霄云外,徒留一身无谓的愤慨,整日天马行空的幻想。
而对于洞察这一切,从中操控的煽动者来说,这终究不过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人无头无脑地乱舞而已,滑稽至极。文久三年(1863年)年初,整个京都便是处于这种状态之下。
天魔行事从来都没有耐性多番考量,总是速断速决。凡是不合自己心意之人,便当机立断,一杀了之。
而当下天魔聚首之所正是学习院。
朝廷一边深深地担忧暴徒横行,一边却又在学习院中设置国事挂事务专所,为暴徒谋反作乱提供最佳的温床。
这就好像现今学校全然无视诚心向学的学生心中所想,反而被暴徒所占变为其根据点。
天皇本是希望将此作为应对国难时知识人士的集结所在,因此最初的国事挂都是以青莲院宫为首,还有近卫、一条、二条、鹰司、德大寺、中山等这些明是非、识大体的人选,但是结果却背道而驰。
这个想法正与宫内那些称做“暴徒”的激进分子心中“殿上之人无足轻重”的念头不谋而合,令其对此地心生亲近。
“--大臣也好,关白也罢,皆可随意支使。”
而他们的手段无外乎“恐吓”抑或“暗杀”,所以社会秩序非但得不到稳固,反而越加混乱。
这一年的正月里,高槻藩士宇野八郎、池内大学、贺川肇(千种家臣)等都相继遭到暗杀,死于暴徒毒手。
国事挂中年轻的同道公卿里有两人被他们称做“白豆”与“赤豆”。“白豆”指的是三条实美,因为此人外貌俨然一副公卿样,脸色苍白;而“赤豆”是给姊小路公知起的绰号,此人毫无公卿气质,却浓眉赤脸,总是佩带着一把二尺四寸长的东山美平大刀,昂首阔步。
他们将白赤二豆巧妙地操控于股掌之间,眼下正策划将公武合体派的中山大纳言和正亲町三条实爱疏离天皇左右。
禁宫东侧中部,便是姊小路公知的宅邸。
这座宅邸位于路口,往南依次是持明院、日野西、桥本……今夜公知在家中设宴,除了与公知交往甚密的武市半平太、长州的清水清太郎、本愿寺的家臣村井修理、肥后的轰武兵卫等人外,还邀请中山忠光侍从和水户的余四麿昭训一并前来参加这场新年的酒宴。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一桥中纳言!”
清水清太郎面色微醺,露出笑意。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竟然若无其事地跨在安置了西洋马鞍的高头大马上,还率领一列洋枪队,连若年寄等侍奉官吏也一概骑马,五十多匹马就那样疾驰在京城大道上,招摇过市。他又不是不知圣上对夷人可说是极度厌恶……”
话音刚落,酒宴主人姊小路公知随即开口道:
“这其中的缘由,不如让水户的水殿下来解释一下吧,如何,水殿下?”
“不错!水殿下应该知道其中缘由。中纳言归京之日,水殿下可是第一个去东本愿寺与之见面的。”
中山忠光也应和道。
余四麿对此丝毫未生疑虑。
“说实话,我也大吃一惊。那番阵势,大概连暗杀者也不由得干瞪眼只能傻傻地观望。据说洋枪队中还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来福步枪。”
“这究竟学的是哪国?”
“法国的骑兵队,事实上幕府一直在进行骑马射击的操练。说是既然决心攘夷,首先必须得加强军备。”
忠光与公知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会是想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吧?”
东本愿寺的村井修理打断道:
“不可能!如果真有此意图,那么跟随中纳言身边的水户的武田耕云斋不会默不作声的。”
“可我听说武田耕云斋已进入本国寺。”
“确实如此。而且他们很明确地说,比起烈公,一桥中纳言更胜一筹,即便后世也很难出现像他那样仁义之人。当今天下,除了一桥中纳言没有第二人可以担当起救国救民的此等大任!”
“那是藤田东湖大放厥词。当今世道,管他大名还是关白,凡是有违敕命者均格杀勿论。”
忠光面色潮红,不停劝酒。姊小路公知会心一笑道:
“哈哈哈,这话可不该从侍从口中说出,那是肥后杀手彦斋的台词,对吧,轰武兵卫?”
“没错。不斩一两位大名,河上彦斋还真提不起劲头来。听说他最近私下里也正物色拿谁来开这杀戒。”
“那么,不如就伊达宗城,如何?山内容堂也行……不过再说下去,武市殿下可要生气了!”
公知戏谑般笑言,余四麿也不甘示弱。
“彦斋的朱色刀鞘和木屐在来福枪面前也会毫无还手之力。不如,干脆试试看以一桥中纳言为目标?”
自然,此言是略带玩笑地说的。
“绝对不可!”
武市突然厉声喝止。
“斩啊杀啊,说来容易。可是,要知道锤炼出一名出众的人才需要花上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万一误杀了……深有愧疚!”
“这可真是让人吃惊啊,没想到武市殿下竟会说出这番一本正经的陈腐训言……哎呀,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罢了!”
酒宴主人姊小路公知摆摆手,引来长州的清水清太郎放声大笑。
“无须担心。我们这边会让久坂玄瑞和杀手彦斋一同前去瞻睹一桥中纳言的风采。长州人素来不喜欢闲扯,一旦有想法便会立刻付诸行动。宋学的发展不也得依靠王阳明的实践不是。”
余四麿心下一惊。久坂玄瑞打算带着肥后的河上彦斋去拜访兄长庆喜……
若是在屋外,兄长不会露出破绽;然而要是对对方心生信任,邀到屋内相对而谈,便很难预料了……
(此事必须提前告知兄长!)
口舌论战兄长向来信心十足,为了说服对方,他很有可能会爽快召见。
“哦?久坂带彦斋同去?这样也好。久坂的口才可了不得!到时候对庆喜节节追问,彦斋再根据他的回答决定是否斩除。”
忠光说着,又瞄了一眼余四麿。余四麿慌忙将视线错开,转向邻座的村井修理,为他杯中斟满酒。
“总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公知兴致不减,转移了话题:
“不论是年末会津入京的排场,还是此次一桥中纳言骑马阔步的阵势,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其他想法的。”
轰武兵卫附和道:
“说得在理!这次会津上京的队列井然有序,绵延一里多地,真是威风凛凛,见到的人无不交口夸赞。另外还派了肥后守先去本禅寺换下旅途行装,穿上麻绸礼服前往近卫关白宅邸等候,向天子问安后才来到黑谷光明寺的住所,中间一刻也没有耽搁。”
“哦?轰武兵卫难道也随着去了吗?”
“哈哈哈,岂止我,杀手彦斋也急不可耐地跟着呢。”
“太惊人了!这么说,如果找到机会也会对松平肥后守下手吗……不过这样一来,我倒是明白了,一桥中纳言恐怕也是煞费苦心,想用马蹄之音来震慑诸位吧。”
“即便如此,也还是无趣。”
忠光环视四座,咂咂嘴:
“会津、水户、一桥……这些人都深得市井之人的心意,有市民对关东威风赞不绝口,声称城内的天诛骚乱这下应该会平息不少。真是岂有此理!”
“嗬,这点您就无须过于担心了。”
轰武兵卫再次冷笑着打断:
“用不了多久,我便会让这些言论荡然无存。”
“哦?这么说,你打算火烧东本愿寺?”
“哈哈哈……那可是最高机密,尊贵之人不必多加过问。”
轰武兵卫的笑声紧紧牵着余四麿的心。
(8日兄长骑马四处拜访,定是令他们的内心大为动摇……)
说来此事的确会令这帮胆大包天的天魔毛发倒竖!
东本愿寺古色古香的建筑之中走出一队法式骑兵,先是到近卫关白宅邸拜访,等问安天子的名册登记完毕,就那样原班队列以风驰电掣之势从议奏、传奏馆一侧飞掠而过。
“这位大人的作派可不一般呐!”
恐怕不仅市井之人,关白、议奏、传奏也都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若这支骑兵队化身为敌,对那拨企图随心所欲操纵朝政的浪人志士与年轻公卿而言,的确是一个难以轻视的敌人。
酒宴结束时,已过了五刻(晚八点),众人纷纷告别,起身离开姊小路宅邸。
余四麿本想立即绕道去东本愿寺,无奈轰武兵卫提出送他回去,一时无法脱身,只好先回到水户屋宅,然后将详情转告了与武田耕云斋一同住在本国寺的原市之进。
第二天早晨刚过六刻,原市之进便赶到了东本愿寺,当时庆喜还在卧室中。于是,他见到大目付冈部骏河守,告知浪人志士会不请自来,叮嘱千万小心,随后又回了本国寺。
“比起烈公,一桥中纳言更胜一筹……”
不用说,藤田东湖的这句评价,正是原市之进在市民之中散播开来的。传言本已令世人心下叹服,而骑兵队又似石破天惊,在京城大道上疾驰而过,激起一路惊呼。这一出序幕,效果确实不凡。
(会不会有点见效过头了?)
于是原市之进暂且回去,打算带上水户武士再次前来本愿寺守候。
然而这期间,久坂玄瑞已经来到本愿寺住所前,不仅杀手彦斋随同而来,还有长州的寺岛忠三郎以及昨夜口出狂言的轰武兵卫。
四人以学习院的名义,由久坂打头,大摇大摆进了门,在入口玄关处大声嚷道:
“我等请求拜见一桥黄门(中纳言)!”
说着,取出名牌递给门口的守卫。
久坂平素性格老成,完全不像高杉晋作等人。但是,一旦他情绪激奋,瞳孔会闪烁出双重光芒,言词也会变得咄咄逼人,混杂着汉语词汇冷冰冰地砸向对方。
或许正因如此,高杉晋作在江户火烧英国公使馆,将吉田松阴的遗骸移至世田谷,不断做出一桩桩惊天动地的举动,活跃异常,因此留在京都的久坂自然也不甘示弱。
“愣着干什么?赶紧将名牌拿去通报中纳言!”
事实上,长州派公卿……准确地说是年轻激进派的领头者三条实美、姊小路公知等人背后,一手操控众人的正是这位吉田松阴的妹婿久坂玄瑞。
守卫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区区一介陪臣身份,竟提出直接会见将军后见职一桥中纳言,就算是普通的大名也不该如此放肆……当时,江户还未曾出现过胆敢如此无视身份等级之人。
“听闻一桥中纳言是不世出的攘夷家,故前来献策。怎么会如此畏首畏尾,龟缩不出呢!速去通报!”
“还是说光看到我们的名牌就连腿都吓软了?”
话音传入了庆喜耳中。前来庆喜起居室告知原市之进带来的消息的冈部骏河守也听到了。
“玄关处好像有什么事,怎么如此喧嚣?”
“似乎前来拜访的人已到。虽然来是来了,还请千万别与他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