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梁标老了,双腿因为以前行船,在寒冬腊月经常受冻,腿关节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而今站不稳脚跟就接不住大油棰。为此,他干不了榨油的重活,只能改为专门负责碾碎各种原料、炒干箍粉水分和维修油厂各种部件的杂活。别看他年老,可这油厂离了他这老人家,还真是榨不成油的。
别说炒油花生籽和箍粉之类的需要掌握好火候,因为你炒欠火或是炒过火了,出油量和油的颜色就要受影响,而单说他干活就是一个多面手,像什么木匠、岩匠和铁匠之类的手艺活,他都会干。
平时要是遇到水碾上的车轱辘,或是木榨上的部件损坏了,需要请个木工来修理;
要是遇到磨盘上下的石齿磨平了,或是碾槽被石碾轮子碾破了,需要请个岩匠来换上;
要是遇到油棰和尖枋前头的铁箍被撞损了,或是箍饼外面的钢圈在榨油时更容易绷断,需要请个铁匠来处理,等等。诸如此类的大小事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这就离不开他这个老油匠来动手解决。
油坊从夏初开工,榨过花生油榨菜油,榨过菜油榨桐油,榨过桐油接着又榨乌桕籽油……
乌桕树以前在文羊田村的河坎和沙地里生长得最多,属于高大乔木和油料树种。
乌桕子的外面包裹有一层蜡质状的壳,榨出的油到冷却后变成白蜡状,它有润滑、涂染和防护等作用。可以制作润滑剂、雪花膏、香皂、油漆、油墨、蜡烛、油纸和油伞等多种产品,是岭南重要的传统工业原料。
二狗五、六岁时喜欢爬到油坊里的麻袋堆上去玩耍,对油坊里的情况很熟悉。
榨油乃是一种又热又脏又累的苦活计,通常从夏初榨到秋末,需要榨上大半年才能完工。工作起来,榨油匠们有时只穿一条裤衩,有时因为裤衩被汗水和油脂浸透了,脱下裤衩后,他们随手抓上一把桐壳碱去水沟里搓洗干净,又将裤子晒在太阳下索性什么也不穿,就赤身干起活来。女人们知道油匠有这种不文雅的习惯,自然不能轻易跑进坊里来。
当时,石飞汉不知道油匠有这种不文雅的习惯,出于好意,建议叫上石玉莲、桂花前来炸鱼,刚到油坊,就看见挺尴尬的一幕。而二狗和辉成明明知道又不说出来,难怪当时他俩在偷笑。
油坊周围有几分地,是梁标家的自留地,用来栽种瓜菜。梁标扫地,常把尘土和撒落的脏箍粉扫到铲里,倒进地里去充当肥料,因此,他的瓜菜就长得特别茂盛。
夏天和秋天,南瓜、冬瓜、苦瓜、丝瓜与萹豆的藤蔓爬在沟坎上、石墙上以及屋檐上,给油坊的边上像是围了一面绿篱或绿墙,并且各种颜色的花朵开得遍地都是,瓜果也挂得到处都是,让人分不清这里是一块菜园,还是一片花园。
嫩南瓜和冬瓜可以就地在河滩上切成瓜片,豇豆借用油坊里的蒸箍粉的锅灶,只需在开水里焯过一番,捞起来再把它扔在河边的鹅卵石上晒干。等到当天下午或是第二天下午,就由梁标的媳妇背着背篓走到河滩上来,收回家去存放好。或是做成各种罐装菜,留到冬天以便要么自家食用,要么就趁拿到墟市卖了换钱花。老南瓜挑回去存放在屋阵上,等到青黄不接的岁月,用它来充饥。
二狗、辉成经常到河边来,秋天南瓜长得如斗笠般大小,他们回家乐意顺便给爷爷扛上一个大南瓜送回去。当扛上南瓜游过河时,二狗喜欢把南瓜骑在胯下,用它当成皮球游过河。
二狗的爷爷与辉成的爷爷是同房兄弟。辉成他爷爷未发达时,有一年,辉成他家人口多,日子很难熬下去,全靠二狗的爷爷送给辉成家里两挑老南瓜去吃,才让辉成家里人度过了饥荒岁月。
油坊里经常出现蛇,只因被窝里温暖睡觉舒服,有时蛇也要钻进去。梁标晚上躺在炕灶上看守油厂,有次睡前他从被窝里抖出一条长成烙铁头的毒蛇来。
蛇会伤人,梁标自从儿子梁天保被蛇咬死后,就把蛇当成仇人,看见蛇非要把它整死不可。
当时,梁标驱走他们去拾柴禾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穿上长裤,走出来把孩子们从河里捡来的鱼,拿到屋后的水沟上来剖开肚,去除粪便再洗干净。他剖好鱼刷好锅,几个孩子已从河边把柴禾捡来了。
梁标架好锅倒上半锅花生油,等到油煎熟了再把所有的鱼放入锅内,然后只管让孩子们守着慢慢炸,他老人家接着去干活。
锅里吱吱作响,火炉旁弥漫着鱼油的浓香,二狗守在锅边不停咂摸着嘴唇,馋得差点就把涎水和鼻涕掉进锅里。
过后二狗眼看锅里的鱼快炸好了,有意想把石飞汉他们3人支开,就说:“可能柴火不够,你们要再去捡些柴火来。”
他们不知是计,重新去捡得柴禾回来,发现二狗已将锅里的一条大鱼偷吃了。
辉成看见二狗仔偷鱼吃,感觉吃亏就骂着:“死二狗,吃独食你想死!”
“我先尝尝,看够不够味。”二狗争辩说。
辉成急忙伸手去,准备抓石飞汉捡到的那条最大的鱼。
“那条给我留着给梁爷爷。”石飞汉阻拦他说。
“爷爷,快来吃炸鱼了。”二狗对梁标喊过后,去屋外摘上几片南瓜叶,在沟里洗干净用叶子把鱼包裹好,放在一旁蹲下身来吃。
梁标放下手头的活过来,觉得石飞汉面生。
石玉莲还未等他开口,抢先说:“梁爷爷,我来介绍一下,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叫石飞汉。”
梁标眯着浑浊的双眼注视着石飞汉,见石飞汉面慈目善,举止不凡,彬彬有礼,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庞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许久,老人翘动着大拇指,不住地嗫嚅着:“好……好……人……好……福相啊!我外出闯荡几十年,都未见过这么好相的。”
梁标围着锅,边吃炸鱼,边讲起了他改革开放初期外出闯荡的往事:
1979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梁标刚满18岁,跟村里的中年人去行船。由于他年青力壮,又聪明好学,不到一年时间,便成了一名出色的船工。
在行下水船时,峡谷里多长滩和陡滩,滩上河段曲折回环,水流的方向没有定规,急流一会儿冲向东,一会儿又滚向西;激流如飞,一泻千里……奔腾的浪花,仿佛集聚着巨大的力量,行船不易掌控。
梁标拿上竹篙立在船头察看水势,择定方向,指挥另外几个船工配合船尾的艄公,始终把货船牢牢地控制在主航道的中心线上。直到货船闯过急流险滩,从新江转入西江,流水变得安静了,船只才如一匹奔马似的停下来休息。
这时候,船在水面上漫不经心地顺水漂荡,船工们轻松下来,慢慢吸完一袋烟,又架上浆一起奋力摇起来。
此时此地,天气是那么晴朗,空气是那么清新。阳光洒在河面,河水映照着天空。西江里的水是那么碧透,那么清冽。平时鱼儿在水面上跳跃,激起一个个小浪圈;野鸭子、墨鸭子和水鸡子等,这些水鸟在僻静的水湾处自由来往。
在水鸟群中,当数野鸭的胆子最小,货船没靠近它们的身旁,隔老远就“噗噗”地飞走了。
别看野鸭的身子长得肥实,可是它们在空中飞得高,飞得快。鸭群喜欢沿着周围的绿山坡飞行一圈,然后就重新落到西江或是江滩上来。
岩鹰和鹞子也在空中盘旋着,寻找猎物。近看河岸的两边,开满色彩各异的野花;远望崇山峻岭上,树木郁郁葱葱。在悬崖峭壁上,有时能望见几蓬鲜艳的杜鹃花,或者夹竹桃;有时于河坎的近处,又会看见一蓬蓬的石蒜花与几株俏丽的野百合;有时兰花草的馨香弥漫于河谷,更加使人感到陶醉。
不过水上的生活往往令船工感到疲惫、寂寞和单调,他们长年行驶在水路上,终日穿行于河谷里,刚送走了身后的一座座的小山,前面又迎来了一座座的大山,因此看惯了江河大海上的景色和闻惯了水上的馨香,并不觉得稀奇。
景随船移,船队从一些深山峡谷中行驶出来,开进平坝地区。有的村寨坐落在低洼处,被茂林修竹遮掩着,不易看清房屋;有的村寨坐落在缓坡上,却能看见一排排的青灰色的瓦檐。
村里的道路多是用青石板铺就而成,多数人家的屋前砌有石阶,石阶从大路上一直延伸到屋檐下。
在房屋周围,鸭和鹅在水田里觅食啄食,公鸡在桃李树上打鸣。房前屋后长满果树,春天桃红李白色彩缤纷……
屋舍俨然是坐落在树林和花丛间;秋日黄色的柚子和红色的柿子挂满枝头,犹如小灯笼似的引人注目:皆笼罩于迷茫的夕晖或是烟雨中。
田坝上,夏秋播的是稻谷,冬春种的是油菜和麦苗,有的时季呈现一片碧绿,有的时季又出现一派金黄。田坝外的沙地上的乌桕树高大密集,枝繁叶茂。水边上的柳枝柔梢披风,青翠欲滴。走进田坝与村寨里,如同走进世外桃源一般的绮丽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