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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爱情(1)

1994年初的时候,有一部电视剧火爆了大江南北,遥远偏僻的拉萨城也不例外,这部电视剧的名字叫《北京人在纽约》。每当刘欢演唱的那首“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从不在意……”响起来的时候,张扬就准时坐在了布达拉宫对面陈忠的“庄园”川菜馆里欣赏。这是张扬成年以来唯一还能坐下来安静地欣赏的一部电视剧,就和少年时代看《霍元甲》《陈真》《再向虎山行》《射雕英雄传》时一样专注。张扬后来也找了这部小说看,想细细地品味,却大失所望。一个不入流的小说版本却被改编拍出了一流的电视剧,那帮子艺术家们还是有实力的,从此也就喜欢上了扮演王启明的姜文。后来姜文的一系列作品证明了他的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有深度的艺术家。他那部电影《鬼子来了》,就非常耐看。

陈忠和张扬一样,也非常喜欢这部电视剧。可能大家都很迷茫,想干点事业,却不知道怎么起步。陈忠想的是怎样把这个小“庄园”变成一个大“庄园”。张扬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够名震华夏?自己的作品光芒万丈。看着王启明的奋斗历程,深有同感。因为主人公王启明是拉大提琴的,算是一个艺术家。张扬是写诗歌的,虽然得不到承认,可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也是艺术家,所以更有感慨。尤其是看到郭燕离开了王启明,王启明圣诞节的夜晚蹬着个破自行车给人送外卖,张扬就想着自己蹬着个破三轮车送客人,更是唏嘘不已。

“这他妈的演的不就是我吗!”张扬鼓着眼睛,握着双拳从凳子上站起来,仿佛困兽一般想跟什么东西决斗。可对手是谁呢?这跟古罗马困在角斗场里的奴隶还不一样。奴隶们面对着的是凶猛残暴的具体的野兽,张扬面对的却是虚无,没有具体的敌人,压力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的一个声音始终在说:“奋斗啊!奋斗啊!又浪费了一天了!”奋斗!奋斗!可是怎么样奋斗呢?蹬着三轮车每天运送客人就是奋斗吗?这不叫奋斗,这叫糊口。奋斗的方向又在哪里呢?既然迟早都要死亡,所谓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快到5月份了,拉萨的早晚依旧有些凉意。蹬了4个多月三轮车的张扬腰中无剑,心中空荡!张扬沮丧得真想痛哭一场。张扬当时还没有深刻地意识到,张扬痛苦的根源是:不想让生命平庸地度过。可蹬三轮车不是更加的平庸吗?张扬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王启明很幸运地遇到了阿春,张扬的生命中会遇到谁呢?柳红吗?张扬想着几个月来渐渐模糊的柳红的影子,一阵伤感。张扬自卑得不敢想起柳红。

张扬成为一名三轮车夫以后,心态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刚开始,张扬感到很不好意思。拉萨城太小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张扬刚到拉萨时,在拉萨所有的大学、中专、中学都演讲过,许多年轻的学生都对这个走路来拉萨的举止怪异的人印象深刻,还上过几次电视,面对观众,红光满面,侃侃而谈,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应该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谁能想到却是个蹬三轮车的。反差太大,一时半会儿心态还调整不过来。刚开始的几天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戴在头上的草帽压得低低的,几乎把脸都遮住了。可是顾头不顾腚,因为没有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快一年多没有洗过,散发出一股怪异味道的签满了五颜六色各种人名的牛仔衣,很是显眼。一天早上7点半左右,张扬见时间还早,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才给黄金宝交车,就蹬着三轮车慢慢向北京路走。那里有几家具有藏式特点的旅店,来拉萨旅游的人一般都住在那里。虽然现在是冬季,拉萨的旅游淡季,但再淡的季节也会有一些游客。张扬嘴里大口大口地呼出白白的冷气,慢慢蹬着三轮车,眼睛向左右望着,看有没有客人需要车子。在“吉崩岗”旅店的门口,一个一身旅游打扮的男人正站在路边焦急地等待着,他要去西郊的拉萨饭店。张扬的三轮车适时地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男人不等张扬停稳,一下子就跳到了三轮车上,嘴里说:“去西郊的拉萨饭店!”

“5元钱!”张扬对这个男人说出了车费。

“我知道,你走吧!”男人说完,就微微闭上了眼睛。张扬蹬着三轮车慢慢加速。经过十字路口的“高原之宝”雕像时,迎面碰上了一群中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去上学。张扬拉住三轮车的手闸,停在路中间,让中学生们先过。应该是拉萨中学的学生。拉萨中学就在张扬右手边的路上。张扬把头低下来,不希望学生们认出自己。

“咦!那个蹬三轮车的好面熟啊!好像是张老师啊!”一个学生骑过张扬的面前,看了一眼说。

“真的吗?”另一个很好奇的声音。

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一阵风似的从张扬面前经过。张扬赶紧松开手闸,低着头向前猛蹬着三轮车,经过十字路口,走在了北京西路的路面上,长长地吐出几口白气,感到一阵轻松。这时,身后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几个藏族学生又骑着自行车折了回来,他们想仔细看看这个年轻的车夫是不是就是张扬?张扬的脸腾地就发烫了,张扬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了。张扬使劲蹬车,加快速度。感觉到背后的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全身都不舒服。学生们的速度更快,在张扬的身后小声嘀咕着。张扬听得清清楚楚。

“没错,你看他身上的衣服,那天我还在上面签了个名字呢。”

一个藏族学生的自行车猛地超过了张扬的三轮车,学生回过头大胆地望着张扬,又猛蹬了几下,停在了前面。张扬一下子就松懈了,感到无比的沉重,三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张扬慢慢经过那个学生的身旁,对他笑笑。学生也对着张扬笑了,非常纯净的一张脸。

“找到了,我的名字就在左胳膊上。扎西,欧亚。(藏语:是的。)”张扬听到了他的声音。

“嗷吱拉!(藏语:惊奇!)”

“就是张老师。张老师好!”有个胆子大的学生在身后对张扬打了声招呼。

张扬只好停下了车子,转过身,尴尬地把草帽往上扶了扶,露出了“老师”的面目。

“啊!你们好!上学了!”张扬羞愧地打着招呼,声音很轻,完全没有了演讲时的慷慨激昂。学生们对张扬纯纯地一笑,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最后说:“张老师,再见!”又折过车子,飞快地骑走了。张扬叹了口气,继续蹬着车子向已经不远的拉萨饭店走去。坐在三轮车上的客人看到了这一切。

“你是老师?”拉萨饭店门口,客人下了三轮车,把5元钱递给张扬,有些困惑不解。

“啊……算是吧。”张扬脱下草帽,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很尴尬地说。

“那你怎么在蹬三轮车?”客人不解。

“体验生活,体验生活。”张扬一边说着,一边推起三轮车就走,一点都没有交流的欲望。客人摇摇头,走进了拉萨饭店的大门。

走出了很远,张扬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拉萨饭店,若有所思地说:“我怎么会蹬三轮车呢?我也应该住在拉萨饭店啊!”摇摇头,也是迷惑不解。

张扬情绪低落,蹬着三轮车缓慢地走着,几个客人一边喊着:“三轮,三轮。”一边对张扬招手。张扬没听见,也没看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唉!子牙钓鱼!秦琼卖马啊!”张扬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腿上猛然使劲,蹬着空三轮车一阵风似的向前奔去。

早上的拉萨城充满宁静,太阳还没有露头,温度有些低。张扬蹬着三轮车来到了“庄园”川菜馆。9点半左右,张扬要在这里给黄金宝交车,黄金宝接力继续跑。“庄园”川菜馆每天早上也在9点左右就开门了。陈忠不做早餐的生意,却还是早早就卸去了门板,打开了大门。虽然有些冷,张扬仍然喜欢和陈忠坐在人行道上眺望清早的布达拉宫。清冷的拉萨街头,天空低垂,金黄色的云朵像丰腴的女人,变换着姿势,娇红着脸庞,像等待恋人般,静候着东方太阳的升起。那是充满希望的等待,因为太阳终究会冲破黎明前的薄暮,如约而至。高大的布达拉宫沐浴在金黄色中岿然不动,沉默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那是历尽沧桑的心灵才能体会到的静谧之美。早起的信徒在对着布达拉宫膜拜,音色纯正的六字真言在气流中波动,让浮躁的心安静。张扬静静地欣赏着,感到生命蓬勃的力量,感到生命像一首浑厚的歌,在独自歌唱。歌唱着无拘无束的自由,歌唱着青春,歌唱着忧伤,歌唱着一去不回头的时光。

9点半,黄金宝准时出现在“庄园”川菜馆。张扬交给黄金宝30元钱。黄金宝把钱揣进兜里,看了一眼张扬,说:“张扬,情绪不高啊!”

张扬笑笑,说:“黄大哥!没事,好着呢!在酝酿情绪准备写诗呢!”

“好酸呦!难道只有忧伤才能写出文章吗?高兴就写不出来吗?”黄金宝跳上车子,蹬着走了。

张扬和陈忠坐在“庄园”门口喝茶。张扬端着暖暖的一杯茶,微微发烫的杯子让张扬有些麻木的手感到温暖。张扬对陈忠也是越来越了解了。陈忠在云南当过兵,转业后来到了拉萨。陈忠是在那年西藏形势最恐怖紧张的春天进藏的。别人都恨不得远离,陈忠却毫不畏惧地来到拉萨,可见陈忠的胆子还是蛮大的。陈忠初来拉萨在宗角禄康租了一个摊位卖菜。他跟七一农场的米玉黄不一样。米玉黄是批发,他是零售。陈忠和初次蹬三轮车的张扬一样,从退伍军人沦落到一个菜贩子还有点不适应,怎么也抹不开脸面每天守在摊位上卖菜,倒是陈忠的老婆大大方方地吆喝着。那时他们的孩子刚刚一岁多点,还不会走路,陈忠的老婆就把孩子背在后背上,每天辛苦卖菜,终于积攒了一些钱。两年后正好布达拉宫对面的一家经营山西刀削面的小饭馆转让。陈忠掏出辛苦积攒的金钱把这家小饭馆盘了下来,简单装修后就成了“庄园”川菜馆。张扬来到拉萨时,陈忠的川菜馆已经经营了快两年了。陈忠每次对张扬谈起他的卖菜史都是唏嘘不已。

“张扬,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拉萨开一个高档的大酒店,如果有可能,最好是连锁的。”陈忠对张扬说出了他的野心。90年代初,商品经济还不发达的拉萨,陈忠就有了如此宏大超前的想法,可见此人的眼光。

“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的,只要你每天坚定地去做!”张扬对陈忠很有信心。

“张扬,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蹬着三轮车远去的背影想到了什么吗?”陈忠说。

“想到了什么?”张扬问。

“想到了骆驼祥子。张扬,老舍的《骆驼祥子》,我当兵时看过那部小说。”陈忠说。

“噢,想到了祥子。你说我像祥子?祥子的结局可不好啊!”张扬说。

“不!张扬,我只是想到了祥子,并不是说你像祥子。祥子的命运不会属于你,时代变了!”陈忠抿了一口茶。

“时代变了?”张扬重复着陈忠的话。

“是啊!时代变了!这是一个允许个人充分发挥的时代!”陈忠说。

“就像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前几年租个小摊子卖菜,觉得没意思就开了这个川菜馆。是不是很自由?只要你肯干,这个社会饿不死人。张扬,你也一样,想不干工作,不是说辞了就辞了,穿越几个省来到了拉萨。放在我们的父辈身上怎么可能?还是这个社会好啊!”陈忠感叹着。

张扬想了想,觉得陈忠说得也有道理。

“张扬,你就是你自己,谁都不是。你是一个人物!”陈忠又很肯定地说。

“是个人物?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啊?陈哥!”张扬玩世不恭地问。

“大人物还是小人物?真的很重要吗?张扬!”陈忠的话语深沉起来。

“当然重要了!不然奋斗有什么意义?”25岁的张扬一心想出人头地,比那个著名的于连更加迫切。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命,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命。因为责任巨大,所以是大人物。因为没什么责任,所以是一个小人物。张扬,我就没有什么责任感,太累人了!”陈忠说。

“那你就是一个小人物了?陈哥!”张扬说。

“我肯定是一个小人物,我只有一点野心,就是让‘庄园’在拉萨发展壮大。”陈忠说。

“这样想就不是小人物了。”张扬说。

“不,还是小人物。不管将来‘庄园’发展到多么大的规模,依旧是小事业,我依旧是小人物,我没有一颗大人物的心。大人物的心是上天赐予的。人的命,天注定!”陈忠越说越深沉了。

“一颗大人物的心!”张扬琢磨着陈忠的话。

“是啊!大人物的心!从长久的时间上看,我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人都留不下来,都会被时间彻底地埋葬。只是一瞬间来过,也就是现在。”陈忠语气变得伤感。

“张扬,你不一样!和你有着相同想法的极少数人可以留下来,时间只会把他们雕琢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光芒万丈!不管是流芳百世的,还是遗臭万年的,它们是孪生的兄弟,是一个事物的两面,谁也离不开谁,就像光明离不开黑暗,地球离不开太阳。张扬,走你的路吧!你会成功的!”陈忠说完这些深沉的话,闭上眼睛养神。张扬望着陈忠的脸,想:“陈忠也是个人物啊!”

“可祥子有虎妞啊!陈哥!”张扬的思路又回到了祥子身上。张扬25岁,正是春情激荡的时刻。

“张扬,你也会有虎妞的,而且还不止一个呢!”陈忠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的目光直视着张扬。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那是对圣人的。可身处这样的时代,哪里有什么圣人,凡夫俗子耳!都在虎视眈眈、巧取豪夺。我们这一代人以后不被人骂,就是功德圆满了。”陈忠一笑,目光散了,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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