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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混着梅子味的亲吻

心有灵犀似的,盛清让抬起头,也看到了宗瑛。

一个在未明天色里,迎面就是细雨,一个站在阳台上,身后是屋内昏光。

隔着将近三十米的高度,盛清让从包里取出手机,低头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家里座机铃声骤响,宗瑛敛神快步返回室内接电话,外阳台便只剩纱帘与台风纠缠。

宗瑛拎起电话“喂”了一声。

盛清让抬头看一眼那空空荡荡的阳台,应道:“是我。”

宗瑛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我看到你了。”

“我知道。”他说,“外面风大,不要着凉。”

宗瑛转头看向阳台,风挟着纱帘起舞,的确有些冷,他用这样的方式叫她进了屋。

她收回视线,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他进门,穿过宽廊上了电梯,信号有些许不稳定,“我去医院没见到你,因此回家来看看。”

电梯上行,他问:“数日未见,你还好吗?”

宗瑛想起昨晚,实话实说:“不太好。”

他略急却稳声问:“是身体不好,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宗瑛避重就轻地回:“身体还好,每天都按时服药,休息得也算不错。”她停了停,反问,“你怎么样?”

盛清让此时并不体面,衣服全潮,头发也是湿的,台风并没能刮散他身上火药与尘土的味道。

他走出电梯,讲:“我也不太好,你看到我不要觉得过于狼狈。”言罢他在公寓门口停住,抬手敲响门板,“我到了。”

宗瑛挂掉电话匆匆走去玄关,廊灯照亮入口,打开门,灯光就照亮他的脸。

盛清让低头看一眼手表,抬头同她说:“我们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能够做什么?宗瑛什么也没有做,只盯着他的上衣领一动不动。

盛清让垂首审视自己的衣着,疑惑又略尴尬地问道:“我这样子……吓到你了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宗瑛却忽然走出来,身后的门也被带上,紧接着“咔嗒”的闭锁声响起,她松开把手,很自然地,往前半步,伸臂抱了他。

鼻尖抵上肩窝,宗瑛嗅到潮湿的硝烟味,略低的体温隔着薄薄衬衣传递,可以听到心跳声。

盛清让先是肩头紧张绷起,随后亦腾出一只手来抱对方,理智提醒他时间还剩“十几秒”,但他此时却没法决然地推开宗瑛。

宗瑛似乎并不排斥回到那个年代。

这里有人对她起了杀心,他们也很快会知道她和宗瑜的接触,在一切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潜意识里甚至希望暂时避开这个旋涡。

时间指向六点整,重回一九三七年不可避免。

走道里弥漫着米粥味,收音机里响着无线电新闻广播,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太太坐在门口,斜望着电梯,忽然将视线移向盛清让家门口,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眼皮上翻轻咳一声,马上扭头叫自己家小孩:“回屋里去。”

抱在一起的两人听到动静,这才倏地松手放开彼此。

宗瑛站到一旁,盛清让取出钥匙。

上一分钟还是她开门,这一刻轮到他来开这扇门。

打开廊灯,昏黄光线笼罩的家具地板还是老样子,空气有些闷,大概是久不开窗的缘故。

盛清让请她进了屋,关好门放下公文包,快步走向电话机,拎起听筒拨出去一个电话。

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

宗瑛坐进沙发,只听他说:“是的,我没事。”“船后来开走了吗?”“大哥那里我来讲。”“船到了镇江再联系。好、好的,辛苦了,务必保重。”

自始至终,他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最后挂掉电话兀自沉默半分钟,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大概是打去家里的,佣人很快接起电话,之后又是等待。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唤了一声:“大嫂。”

还没待他讲,那厢大嫂哑着声音说道:“昨晚的事情,他们已经同我讲了。不管怎么样,好歹厂子搬出去了,也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就已是很不容易。”她长叹,又道,“听你声音也很累了,工厂那边的善后事宜,我来解决。你不用操心,今天在公寓好好休息,搬家的事情等明天你来公馆再谈。”

随后大嫂挂了电话,盛清让搁下听筒转过身。

宗瑛抬头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破天荒地回:“没有安排。”

从来都只见他忙忙碌碌,手上有做不完的事情,今天这样真是头一遭。

宗瑛打量他的倦容,起身道:“我去煮些吃的,你去洗澡。”

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柜子翻找上次带来的速食品。盛清让站在客厅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回过神快步走进浴室。

宗瑛拧开热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看来热水管道系统再度罢工,盛清让只能洗冷水澡了。

她烧水煮面,又开了两罐鲮鱼罐头,伸手将窗帘拉开小半,外面太阳照常升起,天色愈明亮——这是一九三七年的十月一日,对上海民众来说,这一天与“国庆”和“长假”还扯不上半点关系,只有前线阵地被日军突破的消息不断传来,令人更加不安。

面煮好后,浴室里水声还没歇。

宗瑛关掉煤气,拿了钥匙下楼,打算去取牛奶和早报。

叶先生仍坐在服务处台子后面,只冒出来半个脑袋。他头发未如往常一样抹油,有点毛躁,好像多了些白头发,显得有点憔悴。

宗瑛拿了报纸,没有看见牛奶瓶,便问他:“现在不送牛奶了吗?”

叶先生闻声起身,语气却不同往日般热情,“听说连郊区的奶牛都吓得逃了!牛奶厂哪里还能正常供应鲜奶的呀?”他连连叹气,又道,“宗小姐,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上海了?是要同盛家人一起搬去内地?”

宗瑛抬眸回看他,反问:“去内地?”

叶先生讲:“昨天盛家五小姐过来拿东西,她讲盛家厂子都搬去内地了,因此家里人也要跟着搬过去,我想你同盛先生关系那样好,大概也是要一起走的,原来你不去的呀?”

宗瑛听他说完,只敷衍应道:“我不晓得这件事,因此不确定,我先上去了。”

她沿楼梯一路往上,初秋阳光从狭窄玻璃窗探进来,铺了半边台阶。

她边走边想,盛家即将离开上海,那么盛清让呢,也要一起走吗?他刚刚在电话里讲的,就是关于盛家工厂搬迁的事吗?

上了顶楼,她放缓脚步,摸出钥匙打开门,室内速食面的香气已经冷了,浴室水声也停了,屋子里安静得令人诧异。

宗瑛小心关上门,走几步便看到在沙发上侧躺着的盛清让。

他洗好澡,换了身睡衣,头发还未彻底擦干,倒头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宗瑛走到他跟前,俯身想喊他起来,但她连唤几声“盛先生吃饭了”,盛清让的眼皮却始终耷着,呼吸很沉。

他太累了,睫毛上压着重负,一只手握成拳收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沙发上,手背的伤还没有痊愈。

宗瑛没有再喊他,给他盖了毯子,又拿过搭在扶手上的毛巾,小心翼翼替他擦了擦头发,手指无意碰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皮肤好凉。

太阳越升越高,秋风也烈。

这时公共租界的盛公馆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连一顿早饭也吃不安生。

从工厂搬迁那天开始,大嫂就通知了家里人随厂撤离上海的决定。也正因为这个决定,打破了这个家短暂的和平表象。

为举家搬迁闹不愉快,除了钱的事,便只剩迁移目的地了。

二姐死活不同意去内地,她讲:“上海遭难,内地难道就是保险箱?反正我是不会去的,我要带阿晖去香港,我也不会让清蕙跟你们去。”

大嫂对此也并不强求,“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强求,但清蕙一定要跟我们走。毕竟她还带了两个孩子,你们到了香港,恐怕很难有精力去照顾。”

二姐瞪眼,“谁说要带那两个小孩?!清蕙收养他们不过是一时兴起,你们竟然当真!她带两个拖油瓶,将来怎么嫁人?何况她现在书还没有读完!上海的大学现在也不能读了,她跟我们去香港读书最好不过。”

大嫂回:“我已经安排好了,清蕙到内地,孩子由我们照顾,老三能够帮她联系学校,她仍可以读书,将来想结婚仍可以结婚。”

都是为老幺考虑,却硬是生出分歧。

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最后连大嫂都有了怒气。

一直闷头吃饭的清蕙,霍地抬头赌气道:“你们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就要留在上海,我只想留在上海!”她说完拍下筷子,起身匆匆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却马上又起争执,只不过这回还多了二姐夫和大哥的加入。

男人们闷头抽烟,餐桌上弥漫的烟味,顿时盖过了饭菜的香味,室内一片乌烟瘴气。

大嫂起身整了整衣裳,肃声道:“我现在去工厂善后,希望家里不要再生事。”

她走出这烟雾,喊姚叔开车去工厂,大门开,大门关,汽车声音远去,客厅里的男人们接连散去,孩子们也被佣人带走,只剩二姐在餐桌前坐着。

这时奶妈快步走过来,同她讲:“阿晖小少爷还是没有胃口,这可怎么办呀?”

阿晖上次得了霍乱,好不容易撑过来,眼下大病初愈,身体虚得很,正是要补的时候,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整日有气无力卧床待着,问他也难得讲一句话。

二姐脸上现出明显的焦虑,她拢拢披肩起身上了楼。到自己孩子面前,她才将带刺的外壳卸掉,看他一脸苍白病容既心疼又自责,最后低头柔声问阿晖:“告诉妈妈,你想吃什么?”

阿晖想了好半天,才低低讲了一句:“我想吃……想吃奶油蛋糕。”

二姐答应下来:“好,妈妈马上给你去买。”

她叮嘱奶妈给阿晖喂点米汤,自己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去年做的衣服穿在身上,腰身明显宽松了一圈,对镜子照照,下颌尖尖的,头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修剪了。

她叹口气,拿上小皮包下了楼,跟佣人说:“叫姚叔去开车。”

佣人回她:“姚叔刚刚开车送太太去工厂了呀。”

她这才想起大嫂刚刚出去了,只好说:“那帮我去喊个人力车。”

佣人很快帮她叫来一辆车,秋风飒飒,即便有太阳照着,也是有点凉了,车夫倒还是露着胳膊卖力拉车。

一路奔至霞飞路,阿晖钟爱的那家西饼店却紧闭着门,二姐下车反复确认,门锁落在外面,玻璃橱窗里边空空荡荡,看来有阵子不营业了。

车夫问她:“太太你要买什么呀?”

二姐皱着眉不耐烦地回说:“奶油蛋糕。”又抱怨,“又不是战区,关什么门停什么业?!”

车夫便讲:“要买奶油蛋糕啊?新垃圾桥附近有家店开着的呀。”

二姐一听,急忙忙又坐上车,“快点带我去!”

人力车载着她在秋风里奔驰,苏州河里浮着尸体,北岸的炮声间或响起,租界和战区的交界,藏着零星冲突。

太阳移到了当空,又不慌不忙地往西斜,盛公馆里最后一点蝉鸣声疲倦地歇下来,午睡的人早就醒了,孩子们在花园里捉迷藏,清蕙坐在客厅里看书,一直听佣人嘀咕“二小姐去买个蛋糕怎么还不回来”。

她听得烦了,搁下书,客厅里的座钟“铛铛”地打了五下。

清蕙起身去小花园里喊孩子回来,待他们都到了楼上,她一个人在门口踱了会儿,想了半晌,快步走回室内打了个电话出去。

“丁零零——丁零零——”电话声乍响,坐在餐桌前翻看旧书的宗瑛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喂?”那边是清蕙急切的声音。

“清蕙?”宗瑛反问,又应,“是我。”

“宗小姐!我三哥哥呢?”

宗瑛刚讲“你三哥哥在睡觉,有事吗”,就有人从她身后伸手接过了听筒。

盛清让比宗瑛高了大半个头,宗瑛错愕侧身,视线刚及他下颌,只见他喉结轻轻滑动,声音仿佛透过薄薄的颈间皮肤传出来,“好的,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巡捕房。”

盛清让说完挂了电话,另一只手越过宗瑛腰侧,拨动号码盘,联系工部局巡捕房。

几经转接,他同负责人讲明二姐的情况,恳请对方帮忙留意,如有消息望第一时间告知。

宗瑛从他叙述中得知,二姐一大早出门说去买蛋糕,但今日暮了仍一点消息也没有,清蕙觉得心慌,便打电话给盛清让,请他帮忙找一找。

按说一个成年人出门办事,晚点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是战时,一切不比往常,清蕙的担心和焦虑并不多余。

盛清让搁下听筒,垂眸对上宗瑛的目光,“怎么了?”

宗瑛不答,仍侧着身抬头看他——身着睡衣,头发因没干就睡显出难得的蓬松凌乱,刚睡醒的脸上少了维持距离的客套,看起来反而更具真实感。

盛清让意识到她在打量自己,倏地避开视线,侧头看了眼座钟。

下午五点十七分,这意味着他在沙发上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而宗瑛就这么看着他睡了一整个白天。

他顿觉尴尬,连忙转过身,讲:“我去洗漱。”

宗瑛看他快步走向浴室,重回餐桌捡起那本在读的旧书,又往后翻了两页,却怎么也没心思读下去了。

她走进盛清让的卧室,拉开斗柜,从老位置找出自己的那套衣服。

刚刚换好,洗漱完毕的盛清让就迎面走进来,她拿着换下的病服避到一边,不待他开口,便替他带上门,站到外面去等。

夕阳入室,一派静谧。

如果不必出门,也无外事扰,这个公寓倒真是风平浪静,令人心安。

盛清让还会在这里住多久?住到租约到期,还是住到打算离开上海的那一天?他会和盛家人一起离开上海吗?

宗瑛想着想着,就听到卧室房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只见他头发梳理妥当,衣衫整洁,手提公文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果然,他讲:“现在我需要去一趟公馆。”

宗瑛颔首,回道:“一起。”

盛清让刚才见她换了衣服,便猜到她打算跟着出门。

也好,留她独自在这里,他也放心不下。

宗瑛见他没反对,端起餐桌上的茶杯走过去递给他,叮嘱“喝点水”,随即又返身进厨房,从橱柜里找出一盒饼干。

她拿了饼干走去玄关换鞋,盛清让伸手取下架子上的风衣。

她打开门,只觉身后披上来一件外套,走出门转身,也只见盛清让低头锁门,并没有同她讲什么多余的话。

他锁好门,单手提包,另一手象征性地轻揽了下她后背,“走这边。”

从服务处取出自行车,在叶先生的探询目光关注下,两人出了门。

白天热气将尽,风已经转凉。天际云霞铺叠,一片金光。

宗瑛穿好风衣,卷起略长的袖子,坐上自行车后座。

晚风拂面过,她拆开饼干盒问盛清让:“饿不饿?我带了一盒饼干。”

骑着车的盛清让腾出左手,伸向后方,从她手里接过一块饼干,巧克力夹心,甜腻腻的。

饥肠辘辘的胃腹有了一点食物的填补,终得片刻慰藉,将暮前路似乎也没那么晦暗了。

赶在公共租界入口关闭前回到盛公馆,这时大嫂也刚刚回来。

大门敞着,姚叔正在停车,看到他们两个,熄火下车问:“三少爷怎么来了?”

盛清让回:“我与大哥、大嫂谈些事情。”

他说完伸手拉过宗瑛,径直走向公馆小楼。

太阳落尽,院子里的梧桐树叶簌簌下落,又被风挟着往前翻滚,最终被拦在小楼入口的门槛外面。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几乎所有人都在,唯独见不到二姐。

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厨房的方向,期望能尽快吃到晚饭,但因人未到齐,便没人往餐桌上摆餐具和食物。

盛清让和宗瑛进去时,佣人从厨房出来,问大嫂:“太太,可以开饭了吗?”

大嫂刚回来就听清蕙说了二姐的事,多少也有些担心,便同佣人说:“不,再等等。”

她说着转向盛清让和宗瑛,“你们也来了?坐。”

盛清让应一声,随即拉开一把椅子,请宗瑛坐。

大嫂又嘱咐佣人:“晚饭再多准备一些。”

佣人得话折回厨房,盛清让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大嫂道:“都在里面,你核对一下。”

文件袋里装的是离开上海必需的通行证、车船票——盛清让已经全部替他们办妥。

大嫂除了道谢也没旁的可说,这个家欠他的,一时还不清,到最后她也只补了一句:“有劳你了。”

她说完又看向门外,叹息一样说道:“清萍还没有回来。”

天色愈沉,大门一直开着,门口却始终不见人影。

二姐夫坐不住了,说:“一定是去霞飞路买蛋糕,又被姚太太拉去打麻将了,我去找她回来!”语音刚落,外套也不及穿,他找了辆自行车便飞快出了门。

清蕙坐在沙发里对着暗光翻读手里的书,但其实早就读不下去了。

大嫂转头问奶妈:“阿晖那孩子后来吃饭了吗?”

奶妈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没有胃口,一定要等妈妈回来才吃。”

坐在轮椅里的大哥闻言发话:“怎能由得一个小孩子胡闹,他说不吃就不吃,难道打算饿死?叫他下来吃饭。”

奶妈一脸为难,大嫂便说:“给他盛碗汤送上去。”

其他孩子一听阿晖能吃晚饭了,更觉得饿,然而大嫂不发话,便只好借着廊灯看外面风卷落叶,听屋外秋虫鸣。

天彻底黑了,二姐、二姐夫迟迟不回,屋子里连小心翼翼的谈话声也歇了。

最后孩子们饿得脸都耷下来了,大嫂才说:“让孩子们先吃吧,我们等清萍回来再说。”

宗瑛坐在盛清让身旁,昏昏欲睡,听到大嫂说话,猛地敛神,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次量,正打算一口吞,盛清让却忽然伸手拦了她,“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去倒水,还没走到厨房,小楼里电话铃声乍响。

佣人匆匆忙忙跑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茫然转头,对盛清让道:“洋人打来的,听不明白。”

屋里人倏地一愣,盛清让说:“也许是租界巡捕房。”

他快步走过去,从佣人手里接过听筒,电话那边听到他的声音,惋惜地开口:“Sheng, I feel so sorry.”

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淋到脚,他的脊背蹿起一阵寒意。

那边慢吞吞地推测事情经过,讲事情结果,讲现在该做些什么,盛清让一直听他说,自始至终话少得可怜。

所有人都屏息等他结果。

盛清让“咔嗒”一声搁下听筒,沉默片刻,缓慢地转过身。

屋子里静得吓人,客厅里的座钟不慌不忙地敲了八下。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二姐走了。”他说。

清蕙怔着;大嫂下意识张嘴,想问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宗瑛握着一把药片,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盛清让说:“今天新垃圾桥那里发生了小规模的枪战冲突,误伤了二姐,等送去急救,已经迟了。”

大哥怒拍轮椅反问:“她买个蛋糕怎么买到新垃圾桥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声嘶力竭,骂得红了眼,孩子们被吓得呆住,客厅里死一般地沉寂,连进来送晚饭的佣人,也没有敢再往前一步。

清蕙握紧了手里的书,大嫂双肩垂塌叹了口气,宗瑛看向黑黢黢的大门口。再也不会有人扯着嗓门整天教训这个管教那个了。

早上还在和大嫂起争执、快言快语讲话的一个人,走出那扇门,便如孤舟入汪洋,在风浪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卷,现在只剩一片白茫茫。

眨眼间说没就没了。

战争所及,粗暴冷酷得可怕。清蕙突然失声哭起来,年幼的孩子也哇地放声大哭。

屋内失控之际,盛清让却只能镇定地走向宗瑛,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同大姐说:“我现在就去巡捕房。”宗瑛跟他走,他转过身贴着她耳侧道,“马上宵禁了,外面危险,你要不要留在公馆?”

宗瑛摇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对上宗瑛的视线,二话不说立刻握紧她的手,转身带她出了门。

姚叔开车送他们去租界巡捕房,之后又辗转去医院,最后在太平间找到二姐。

宗瑛还记得她耀武扬威的样子,但现在她的小皮包已经没了,身上的贵重首饰也不知去向,熨烫服帖的贴额小卷发死气沉沉地耷着,一张脸毫无血色,腰身宽松的墨绿旗袍上,晕开一大片血迹。

盛清让沉默,宗瑛叹了口气。

盛清让办妥手续,打算返回公馆,却已近晚十点。

再过几分钟,他就要离开这个时代,今天的事肯定办不完了。

这时宗瑛却坐进车内,看一眼时间,抬首对他说:“我带二姐回公馆,你去忙。”

姚叔不解地问:“三少爷这个辰光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宗瑛替他捏造理由,“应该是工部局的急事,明早应该就能回来吧?”她说着看向盛清让,言下之意是叫他“现在就走,明天早上回公馆”。

不待盛清让给出答复,她将仅剩的半盒饼干递给他,果断地伸手拉上了汽车门,对姚叔说:“走吧。”

盛清让站在原地看车子远去,宗瑛转过身拨开帘子看他,就在十点到来时——他凭空消失在了昏暗的街道上。

汽车在夜色里穿梭,宗瑛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胸膛里仿佛也空空荡荡。

战时连丧事也从简,在报纸上登了讣告,叫来家里人一聚,简简单单就将一个人彻底送走了。

二姐遭遇的意外,反而更坚定了一家人离开上海的决心。清蕙不再执意留在上海,同意跟随大哥大嫂去往内地,二姐夫带阿晖坐船去香港,只有盛清让仍旧留在上海。

临出发的这一天,家里的客厅已经放满行李。

所有人忙这忙那,只有清蕙郁郁地站在门口,等照相馆的人过来。

她一向喜欢照相,眼下要离开上海了,她想留个念想。

就在她走神之际,忽然有辆吉普在大门口停下,一个着军装的青年下了车,大步朝小楼走来。

清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喊道:“四哥哥!”

她并不是特别喜欢老四,但现下看到从前线回来的亲人,莫名的庆幸和感激便涌上心头。

老四一身狼狈,脸上还挂着彩,不知道从哪里赶来。他走到入口处,垂眸瞥一眼清蕙,“小矮子。”说罢拍拍身上的灰,在清蕙“你怎么回来了,是看到报纸了吗”的追问中,他随口答了一句,“去汇报,顺路过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他说着越过清蕙,看向屋内的行李箱,“要走了啊?”

清蕙不太开心地“嗯”了一声。

老四并不在意她声音里的难过,他走到客厅墙壁上悬挂的那张全家福前,脱下了军帽。

清蕙说:“二姐不在了。”

老四默不作声,想起二姐嘲笑他小时候鞋带都不会系的样子,重新戴上军帽,正了正风纪扣,讲:“她没机会笑话我了。”

气氛一阵凝滞,外面佣人喊道:“五小姐,拍照片的来了!”

清蕙转身往外走去,那人问要在哪里拍,要怎么拍,清蕙一一同他说明妥当,便亲自去喊家里人出来拍照。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二姐夫、大嫂、大哥、老四,还有在二楼谈事情的盛清让、宗瑛。

清蕙安排位置,她说“三哥哥就站在最中间吧”,谁也没有异议。

她想叫宗瑛站在盛清让身边,宗瑛却避开道:“你们拍,我还是不参与了。”

她说着往后倒退几步,视野中的画面熟悉得令她不禁握起了拳——这幅画面,正是她在盛秋实手机里看到的那两张合影之一。

她那时只晓得是张全家福,却不知是一家人各奔东西之前留作纪念的照片。

此时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张合影,明白盛清让为什么站在正中,也明白了为什么在那张照片里,没有看见二姐的身影。

战时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永别。

而眼前这张全家福,也许是这些人人生当中与彼此的最后一张合影。

画面定格声响起,拍照的人头一歪,问道:“还要再来一张伐?”

清蕙讲:“好呀。”

老四却脱了帽子道:“不拍了,我要走了。”他言罢阔步走出相机取景范围,低头迅速点起一支烟,猛吸几口,突然觉得身后有人,转过身便看到盛清让。

老四屈指弹了弹烟灰,在烟雾中眯了眼道:“你对这个家倒真是不离不弃,难怪爹走之前心心念念要见你,看来他也晓得你最有良心。”

盛父去世的时候,盛清让人在巴黎。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也滞后,盛清让收到信时,盛父已经离世数月。那封盛父给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封信上写道:“我此生两错,一对不起你母亲,二对不起你,均已无可弥补。你愿意回,就回家来;不愿回来,我托法国的朋友照应你。”

盛清让第一次收盛父的信,也第一次听盛父讲这种话。

后来学成,他也曾犹豫是否要留在巴黎,但“回家来”三个字始终盘桓心间,因此最终回了上海。

“他要早知道你这样能干,当年也不会舍得将你送去大伯家。”老四接着抽一口烟,叹道,“临走前还写信把你从巴黎叫回来,可惜那时候家里谁也不待见你,连拍合照都不叫你。”他说着转头看一眼还在摆姿势拍照的家人,问盛清让,“现在他们照相却叫你站中间,做了那么多事情得来这样一个认可,觉得值吗?”

盛清让想起早些年的事,本以为会有万千感慨,实际心中却掀不起一点波澜了。

凡事求个问心无愧,他讲:“能被理解认可自然是好,但我做这些,是因为想做,不是为求理解或认可才做,所以谈不上值不值得。”

两人谈话时,大嫂走过来。

老四对大嫂多少有几分敬重,刚刚急于拍照未打招呼,此时也转过身,唤了一声“大嫂”。

大嫂抬头对他说:“你能平安回来,我们很高兴。”

老四却回:“我马上就走了,或许以后也不会再回来,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当没我这个人吧。”

大嫂晓得他不喜欢这个家,也晓得他向来嘴硬逞强,可看他这一身的伤,想他马上又要回到前线去,她终归担心。

她望着他道:“有国才有家,你虽离开这个家,却守着上海,守着国土,便是在守我们的家。我将你大哥的话也托给你,他叫你好好活着,活到将敌人赶出国门,到时候再回家来,我们给你备最好的酒。”

老四手中的烟即将燃尽,门外的军用吉普车拼命响起喇叭声,似军号般催促他离开。

他深深皱眉,干燥的、带劣质烟味的唇紧紧抿起,内心各种情绪交织,眼眶酸得发胀。手指将烟头摁灭,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老四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临上车,他却忽然转过身,朝里大声喊道:“我走了!你们一路保重,改日再见!”

车子启动,清蕙拔腿追出去,然而她气喘吁吁到门口,那辆军绿色吉普已经飞驰至道路尽头,拐个弯立刻不见踪影,只剩了恣扬尘土和道旁翩跹的落叶。

上海的秋天真的到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添上别离则愁绪更浓。

宗瑛又在公馆陪清蕙和孩子们住了一晚,盛家人要离开上海的这天,她早早就被清蕙吵醒了。

清蕙辗转反侧了一夜,天没亮便起来清点行李——去途漫漫,不便携带太多家当,必须有取舍,可东西扔在这里,说不定将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连同孩子的物品,一共塞满两只大箱,外加一只手提小箱子。

家里的佣人们大多发了工钱遣散了,只有姚叔留在公馆看门。临行前,姚叔掬泪替他们叫车,搬运行李,最后将他们送出门,说道:“三少爷打电话来,说已在码头等着了。”

一行人各自登车,关上车门,汽车发动,缓缓驶离静安寺路上的盛家公馆。

清蕙拨开帘子隔着玻璃朝后看,只见姚叔老泪纵横地关上铁门,最后落上了锁。车内的孩子们虽不知前路意味着什么,但马上要离开他们熟悉的城市,对目的地的好奇全被莫名的恐慌感覆盖。

阿莱紧张地抱着弟弟阿九,大嫂的孩子们挨在一块心不在焉地共看一本书,二姐的孩子阿晖则始终攥着他爸爸的衣服不吭声——意识到是自己“想吃蛋糕”这句话令妈妈再也回不来,他害怕极了,好像担心再开口,会把爸爸也弄丢了。

到码头,宗瑛终于见到盛清让。

她问他昨晚睡在哪里,他答:“在公寓。但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你睡得怎么样?”

宗瑛说:“我很好。”

要紧事在前,两个人之间也只够说这一两句问候。

已过午时,秋日当空。

因船票稀缺,码头上十分嘈乱,军队控制着码头,警察开枪维持秩序,但在天天听枪炮声的战时,如此震慑能起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好不容易熬到登船时间,又是一阵人潮拥挤。

清蕙和孩子们排在队伍后面,她抱着阿九,宗瑛替她提着藤条箱。

前面的大嫂提醒清蕙:“跟紧了,看好孩子,马上要登船了。”

人头涌动,摩肩接踵,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走。离船越来越近,清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要离开了。

她学校在这里,同学在这里,朋友在这里,自小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她只认识上海。从她出生起,一切记忆都只有上海作为布景。歌里唱“洋场十里,好呀好风光,坐汽车,住洋房,比苏杭更在天堂上”,可现在上海,再不是天堂了。

她转身看向宗瑛,眸光里尽是依依不舍,对宗瑛,更是对这座城市。

阿九在她怀里安静地睡,阿莱紧紧跟在她身侧,临上船了,宗瑛将藤条箱递给她。

她慨然开口道:“宗小姐,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上海。但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语声里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留恋。

宗瑛不知要怎样安慰她,清蕙却已经侧头叮嘱身旁的孩子:“阿莱,票拿出来,记得跟紧我。”

她说完便转过身检票登船,最后转头踮脚看一眼宗瑛,隔着七八个人头喊道:“你和三哥哥要保重啊!”

宗瑛只觉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人群的力量将她不断往前推,但她与这艘即将起航的船无关,也与这个时代无关,她只能逆着人群往回走。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干燥温暖,紧握她冰冷的手指,大拇指指腹压在她指关节上。

宗瑛只看到他背影。

盛清让带着宗瑛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远离了码头人群,转过身极目远眺,能看见起航的那艘船,上海低矮的天际线也尽收眼底。

此时盛清让突然想起中学国文课本里的一首诗,是杜甫的,他在那首诗里写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乱离时代,各奔东西,不知哪日才能重逢。送走所有家人,偌大上海,仿佛只剩他自己。

回去途经静安路上的盛公馆,也只剩紧闭的两扇铁门,和院子里高过围墙的几棵法国梧桐——阔叶几乎落尽,尖利枝丫戳着一轮红彤彤的落日。

两人回到699号公寓时已是傍晚,服务处静悄悄地燃着一支蜡烛,意味着又断电了。

到楼上,发现煤气也不能用,金属水龙头里更是拧不出一滴水。

在这种战争局势下,公共服务设施系统崩溃,城市公寓的劣处便体现出来。

借着天边仅存的一丝暗光,宗瑛翻遍橱柜,只寻到一瓶红酒和两罐罐头。

她犹豫片刻,拿了红酒和罐头走到阳台,将它们搁在小桌上,正要回去找开瓶器,盛清让却递了过来。他同时递来的还有蜡烛与火柴。

宗瑛打开火柴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火柴。

天幕彻底覆下,刺啦一声擦燃火柴,宗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点亮烛芯,火苗在夜色中静静烧着,偶有微风,它便晃动。

与此同时,盛清让打开了酒瓶,倒了半杯酒给她。

两把藤椅并排挨着,可俯瞰半个上海,停电的城市陷入黑暗的沉寂,白日里的喧嚷与拥挤、枪声与哭号,反而似梦。

宗瑛仰头饮一口酒,沉默半晌说:“我妈妈的案子,还有7·23隧道案,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盛清让道:“我前日碰到薛小姐,她同我提过这件事,也问了你的情况,我已如实同她讲了。昨晚还有一位律师找过你,他打到我的手机上,问遗嘱相关的事情,我请他再联系你。”

宗瑛远离那个时代数日,今晚终于要回去迎接一切是是非非。

她将杯中余酒饮尽,楼下传来打锣声,望下去却是黑沉沉一片,看不见半个人影。

“会停电、断水很长时间吗?”她忽然问。

“以前没有停过太久,这次不清楚。”盛清让说,“不过若明早八点前仍是这样,我也没机会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水电了。”

“你的意思是——”

“昨天收到紧急通知,明早八点,我要离开上海去办一些事。”

宗瑛一怔,看向盛清让,“去多久?”

盛清让回道:“可能十来天,也可能更久。”他语气里充满不确定,仿佛是去赴一段险途,最后顿了顿看向宗瑛道,“我们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见面,不过也许等你手术结束,我就回来了。”

他讲话时,宗瑛一直看着他。借着烛光仔细看,才发现他发间多出来的数根白发。

宗瑛忽觉一阵心酸,移开视线,放下空酒杯,手探进口袋摸出一只烟盒。

她决心抽完这盒就不再抽烟,然而现在皱巴巴的蓝色烟盒里,只剩了一支烟。

和之前通体漆黑的Black Devil(黑魔鬼)不同的是,这支烟烟身几乎全白,只在蓝色分割线以上印了只和平鸽。

宗瑛挨近蜡烛,借着跃动的火苗,点燃了这最后一支烟。

烟丝迅速地在空气里燃烧,烟草味里夹杂着梅子和奶油的味道。她低头摊开那只空烟盒,盒子正面同样印着和平鸽,它嘴里衔着三根橄榄枝,左右侧分别印着两个单词。

她情不自禁地读了右侧单词——“Peace(和平)。”

盛清让则顺着她读出了左侧单词——“Infinity(无限)。”

远处的苏州河响起炮声,起风了。

夜里秋风煞人,无情地吹灭桌上白烛,黑暗中只剩烟丝明灭,到最后,连烟也燃尽了。

“Peace”“Infinity”这两个单词多好啊。

若没有这一场战争,何至于令整座城市都担惊受怕,何至于令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又何至于令一个而立青年,在短短数月内生了白发?

夜色中面目难辨,气息却好认。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彼此呼吸近在咫尺,唇瓣蜻蜓点水般相触。他下意识要避,宗瑛带着烟草味的手指却探过去,轻轻揽了他侧脸。

夜风撩起的头发拂到对方脸上,宗瑛轻启唇瓣,将混着酒香的梅子味和奶油味,一并分享给他。

一个将回现代面对真相和手术,一个将赴未知险途不知何日是归期,露天阳台里的两个人,在一九三七年十月六日的夜色里——

继续了曾经错过的那个吻。

黑暗中睫毛颤动,唇齿相依的亲密,却不太关乎情欲。

宗瑛头一次发觉盛清让的脸这么烫,她睁开眼,手指仍搭在他下颌,唇往后稍退了半寸。

额头相抵,鼻息交融,片刻之后,盛清让带伤的手搭上她侧脸,缓慢慎重地继续,并加深了这个吻。

安静亲吻之外,是紧绷的身体,是加速的心率,是摸索着紧握在一起的手。

直到楼下某位太太厉声训斥:“小赤佬!脑子坏掉啦!哪个叫你把火柴盒丢池子里的?我蜡烛都点不起来了!快叫你爸爸到叶先生那边借盒火柴!”这气氛才倏地被打破,亲吻中止,重回人间。

空气里酒香若隐若现,瘪的Peace烟盒仍躺在酒杯旁边,一片黑黢黢中,谁也看不清对方面部神色的变化。

宗瑛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摸到酒瓶,将一盎司的小甜酒杯倒满,浅饮了一口,冰冷液体顺食道入胃,给予人片刻镇定。

夜风愈大,盛清让起身折回屋内,摸黑从沙发上取了条毯子,径直走向阳台,准确地将毯子披上宗瑛的肩,随即重新在旁边藤椅上坐下,微哑着声同她说:“少喝一些。”

宗瑛总共不过喝了几口,但听他劝说,果真放下玻璃酒杯,展开毛毯,抓住一角递过去。

盛清让这次破天荒地未推辞,于是顺理成章地分享了同一条毛毯。

缺少照明的夜晚,人如困兽,哪里也不方便去,坐着看夜景,视野一片黑寂,城市也如困兽。距回到那个亮堂年代还有近四个小时,总要聊些什么。

过了半晌,宗瑛问他:“你初到我所在的那个年代时,有没有什么特别感慨的瞬间?”

盛清让想了片刻,反问道:“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借的那本字典?”

宗瑛想起他留在玄关柜里的那本簿册子,上面第一条记录着:“取用书柜中《新华字典》一部,当日已归还。”

她遂答:“《新华字典》。”

“一九九八年修订本,出版社是商务印书馆。”他不急不忙地说着,看向远方,“它还活着。”

内迁名单上的商务印书馆,历经战火毁损,几度搬迁,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他在她公寓中,看到字典上这几个熟悉字眼时,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时代延续感,更是一种不灭的希望。

宗瑛说:“不只是商务印书馆,还有很多东西活了下来。”

战争尽管漫长残酷,但终归无法摧毁所有信念与努力。

楼下突然响起小囡“有电啦!”的欢呼声,随即视野里一盏盏灯在黑幕前亮起,星星点点,多少为这沉寂可怖的夜晚添了光亮。

盛清让起身去开灯,宗瑛收拾了桌子。

紧接着两人将桌椅搬回屋内,锁上了通向外阳台的门——公寓的主人即将远行,这里可能很久无人至,不知哪天会有风雨降临,因此必须锁紧门窗。

盛清让简单收拾了行李,在客厅暗光里坐着,最后环视整间公寓,生出莫名的别离情绪。

他数年前回国,搬出来独居,这间公寓中大小家具陈设全由他一人添置,久居于此,偶尔也会有住到天荒地老的错觉,好像这间公寓会永远保持这个模样。

然而实际上,这间公寓却在几十年后,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亲自添置的这些家具陈设不知所踪,替而代之的是其他住客的物品,关于他的一切痕迹几乎都被抹除,只留下一盏廊灯灯罩。

这几十年间会发生什么?

他自己会在何时,因为何种理由离开这间公寓?

盛清让侧头看向矮几上立着的座钟。

座钟嘀嗒嘀嗒地响,廊灯昏昏照亮前路。

宗瑛垂首看一眼手表,距晚十点越来越近,她征询他的意见:“把灯关掉吧,免得浪费。”

盛清让点点头。

宗瑛走向玄关,关掉了那盏廊灯。

室内重回黑暗,门窗闭锁,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盛清让起身,提起藤条箱子和公文包走向宗瑛,腾出一只手,握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等待敲钟声的响起。

铛声过后,宗瑛伸手摸到熟悉的廊灯开关,“啪嗒”一声响,头顶光源倾覆而下。

现代灯光稳定明亮,盛清让抬头又垂眸,对上宗瑛的视线,听她问:“你是打算歇一晚明天回去再出发,还是今晚赶夜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宗瑛低头看一眼他随身带的行李箱,便猜到他是决定赶夜路,遂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她松开手,侧身从玄关柜里翻出一串钥匙,推开门往外走,一回头却见盛清让仍站在那里。

他同她说:“太晚了,你需要休息,不必送我的。”

宗瑛看着他的脸,半晌回道:“比起睡觉,我更想送你一程。”

这话中暗藏了对分别的不舍,与其独自失眠,倒不如一起待到天明。

盛清让闻言握紧箱子提手,走出了门。

进电梯,看楼层数一格一格地下降,至一楼,宗瑛快步走出电梯,出门取车。

她将车开到公寓楼门口,盛清让就站在那里等她。

她探出头,指指车后座,“放后面。”盛清让默契地拉开后车门,将手提箱放进去,关上车门,又绕到前面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两人都坐进车里,宗瑛才问他:“第一程要去哪里?”

他答:“先到南京。”

又要上沪宁高速,宗瑛单手扶着方向盘,打开车载导航,输入目的地。

导航提示音响起,宗瑛掉头驶出街道往南开。

阴了一整天的上海,乌云密布,空气潮湿,像要下雨,汽车穿行在夜色中,只有霓虹灯和寥寥车辆相伴,有些冷清。

开了半小时,汽车驶入加油站。

加完油,宗瑛又走去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她折回车内,将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到后座,又翻出钱夹,将其中大钞全递给了盛清让。

屡受接济,盛清让这次拒绝道:“我还有一些现金,不用了。”

宗瑛默不作声地收回钞票,继续上路。

这是黄金周回程高峰期的前一天夜晚,路上多的是回家的车辆,而他们奔行而去的,却是座陌生城市。

深夜高速,一路快速掠过路牌和树木,视野中的道路标线不断被车轮吞没,远方仍然一片漆黑。

下高速时已近黎明,云层叠压,天际线格外低。

进入市内,天边才真正现出光亮,宗瑛瞥了眼导航仪上的时间,将车停到了路边。

汽车临近早已经停运的南京西站,循车窗看出去,仍能看到那座改造过数次的老火车站,这也正是盛清让下一程的出发点——始建于一九〇五年的南京下关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眼看着六点整逼近,除了抓紧时间道别,什么也做不了。

宗瑛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唇沉默,忽然叹口气,转身伸手,捞过后座上的手提箱和塑料购物袋,全都塞给盛清让。

盛清让将行李搁在脚边,望向宗瑛。

还剩两分钟,且秒针越走越嚣张,宗瑛看他数秒,终于开口:“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安地回来。”

盛清让回望她,声音低哑却坚定诚挚,“也希望你手术成功,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回来。”

尽管各怀顾虑,即将各奔东西也没有相守的可能,但在昨夜那个瞬间,隔着大半个世纪的两颗心,曾紧挨在一起,并不约而同地奢望过——不分离。

盛清让言罢伸臂,宗瑛亦倾身回抱了他。

临别拥抱也以秒计,眸光里再多渴切,于分离刹那,都只能收敛强忍,彼此触碰的手,也只能松开。

盛清让拿了行李,同她道别:“那么,再见。”

宗瑛眼角余光再次瞥见导航屏上的时间,三秒,两秒,一秒——

“再见。”她说。

副驾位在顷刻间空空荡荡。

不远处的南京西站显出落寞,它在三十年代却是南北交通枢纽,沪宁铁路线的起终点。

盛清让整理行李准备进站,才发现塑料购物袋里塞着一只装满现金的钱夹,他转过身回看着落的位置,仿佛宗瑛的车还停在那里。然而哪里还有宗瑛呢?三两旅客匆促走过,一辆自行车骨碌碌地轧过,最后一辆福特T型车在那儿停住,下来两位衣着考究的政客。

这边阴云密布,宗瑛那边天气亦不如意。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重新发动汽车,掉转车头,逆着惨白晨光返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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