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姐弟相依
这支仅存2000多人的队伍，继续在密林中穿行。
饥饿、疾病和大自然，仍然是他们生存下去的最大的威胁。
所有的队伍，已经没有了番号，建制完全被打乱了。现在，他们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他们的目标，就是回家。
连长李胜华，仍然和几个女兵走在一起。与之前所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一个小兵：丁一兵。
丁一兵个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年龄也不大，才17岁，四川兵。
这些日子以来，收到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人的遗情书，第一次在战友们面前公布自己的爱情，亲眼目睹师长的死亡，杜群英内心深处遭受了巨大的波澜。
有时候，靠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杜群英望着那苍茫的群山，也会这样想：倘若赵发磊还在她身边，再对她说一次“喜欢你”，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走，走出这片丛林，走回国门，走回家门，走向新生……
可如今，她连活着走出这片丛林的信心和勇气，都已经消散殆尽了。她喜欢自己静静地一个人想心事，喜欢把那些心事都藏在心底。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越来越开始喜欢上另外一个人了。
是的，是喜欢，当然不是爱恋。这种喜欢，跟赵发磊喜欢她的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这个人就是丁一兵。
每当杜群英看到这个小个子兵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涌起一阵母性的光辉。是的，他还太小了，他扛起枪参加队伍的时候，还不到16岁吧？这样的年龄，如果天下太平，怎么也得在家里享乐啊，哪像现在，成天跟死神打交道？他还太小了，简直就是个孩子。尤其是他那一张娃娃脸，更是让他平添了几分稚气。
他多像自己的弟弟。杜群英从小在缅甸的仰光长大，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缅甸人，她在缅甸的外语学校学习，精通英语、缅甸语和汉语，还没毕业就自愿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她也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在他6岁那年，发高烧夭折了。那一年，杜群英10岁，她还记得弟弟那圆圆的脑袋、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有时候，她也在想，倘若弟弟不夭折，到现在，也该有丁一兵这么大了吧？
更重要的是，丁一兵那孩子很有礼貌，在杜群英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他完全没有痞子样，看谁的眼里都带着一种尊敬，一种友好和善。杜群英知道，这是从小生活在贫穷家庭造成的。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他，他都乐意去做。
“群英姐……你说，我们会走出这片林子吗？”每次和杜群英说话，他都称呼“群英姐”。
目睹和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虽然杜群英心里对能否走出这片该死的林子一点希望都没有，但面对一个小孩，她不忍心粉碎他的美梦，于是假装很激动很兴奋地说道：“我想能的！你想，那么多艰难困苦我们都走过来了，我们已经在这丛林里好几个月了，离家越来越近了，你说是吗？”
听到这里，丁一兵的娃娃脸上洋溢着憧憬和幸福的笑容：“太好了！群英姐，你走出去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做什么呢？”
杜群英本来对走出去一点信心都没有，但是，她明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场幻想，一场梦，此刻，在丁一兵的问询下，她仍然止不住地做起了美梦，是的，只要走出去，那就意味着活着啊！
活着，对于22岁的杜群英来说，似乎已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杜群英歪着脑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好好地吃上一顿！”
丁一兵那张娃娃脸又笑了，杜群英不知道为啥这孩子就这么爱笑呢？难道是天生就爱笑？在这快要将人憋出病来的丛林里，看到还有人笑，而且笑得这样开心，杜群英也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跟着好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人的情绪是很容易被感染的。当你跟悲观的人在一起，你就会变得悲观；当你跟乐观的人在一起，你就会变得乐观起来。
杜群英被丁一兵的笑感染，问道：“你笑啥？”
丁一兵笑着说道：“没啥，群英姐，我只是想说，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听到这里，杜群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丁一兵的那张娃娃脸，杜群英问道：“小鬼，你老家是哪里的？”
没想到丁一兵听到这话，明显有些不高兴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嘟起嘴不作声。
杜群英没想到这个乐天派也有不高兴的时候，见他不作声，于是问道：“我说你怎么了？咋不说话了呢？打了两年仗，连老家是哪里的都忘了不成？”
没想到杜群英的这句话惹恼了丁一兵，他气咻咻地站起来，说道：“我知道我老家是哪里的！”
看他鼓着腮帮生气的样子，杜群英茫然地笑道：“那给我说说，你老家是哪里的？”
“不说！就是不说！”
杜群英这才意识到这小家伙是真生气了，于是问道：“咋了？姐惹你生气了？”
丁一兵这才愤愤不平地说道：“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鬼！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都打过两年仗了！”说到最后，丁一兵竟然咧着嘴哭了起来。
听到这里，杜群英才恍然明白，原来小家伙竟然为这个生气了。想想也对，十五六岁的小家伙，要是在城里，说不定还躺在父母怀里撒娇呢，可看看眼前这个小家伙，竟然扛起钢枪打鬼子，而且还落到今天这样悲惨的境地，想想看，上天对于他这样的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杜群英站起身，伸出手去，擦干了丁一兵脸上的泪痕，低声说道：“是姐姐不好，姐姐以后再也不叫你小鬼了！叫你小弟好不好？”
听到这里，丁一兵这才破涕为笑：“嗯嗯，好好！”
杜群英摸着他的脑袋，问道：“现在可以告诉姐了吗？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说到老家，丁一兵的脸上再次洋溢着欢喜的神色，他说道：“我老家是四川的，那个地方叫大足，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石刻，还有千手观音，小时候啊，我经常和伙伴们去玩耍……”
杜群英瞪大了眼睛：“哦？真有这样的地方？你知道缅甸首都仰光，也有很多佛塔呢……这样说的话，等我们走出去之后，我一定到你老家去看看！”
丁一兵高兴地叫了起来：“好啊好啊……只不过……”
杜群英问道：“只不过啥呢？”
“只不过我家很穷……哪像你，是国外首都长大的……”
杜群英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个，于是说道：“我虽然在首都仰光长大，但小时候家里也很穷……我记得，有小时候，我还偷过小商店的一块糖果呢……”
听到这里，丁一兵又笑了：“那一定很好吃吧？”
“是啊，所以到今天我还记得呢……给我讲讲，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为啥来参军呢？”
丁一兵说道：“我家里还有爷爷奶奶、爸爸……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杜群英问道：“你妈妈呢？”
丁一兵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生妹妹难产而死的……我现在对她已经没有印象了……”
杜群英点点头：“那么为什么来参军？”
丁一兵害羞地低下了头，声若蚊蝇地说道：“家里穷……吃不起饭……刚好国民党征兵，爸爸说，当兵好歹有碗饭吃……于是就来了……”
听到这里，杜群英安慰道：“唉，真没想到，当了兵，也没饭吃……”
丁一兵的脸上忽然洋溢起笑容：“群英姐，你不是说我们一定能走出去吗？等走出去了，我们就有吃的了，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杜群英站起身来，点点头说道：“嗯，好！走吧……”
2000多人的队伍，继续向前。
丛林里天气炎热，加上正值五月，师长没去世几天，就开始发臭了。一路上，大家不停地把自己的军衣脱下，覆盖在师长的遗体之上。看那军衣上的徽章，有士官也有校官，各色等级的都有。
灾难，并没有因为师长的殉国就减轻，也没有因为战士们想回家的愿望更强烈了而减轻，危机依然四伏……
105.争吵
现在摆在大家面前，最大的难题，就是饥饿。
李胜华带来的几头野狼，早被大家吃了个精光，这2000多人的队伍，就意味着2000多张嘴，没有了粮食，就意味着死亡。
这天上午，雨后初晴。走着走着，忽然队伍里有人吵了起来。这在远征军行军过程中，还不多见。
李胜华紧跑两步，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20多岁的新兵蛋子揪住一个40多岁的老兵衣领，厉声问道：“谁让你他妈带的路？你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带么？没吃没穿，还不停地爬山，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那40多岁的老兵大概没料到这新兵蛋子的火气如此之大，脖颈上青筋暴露，反驳道：“我又不是神仙，我咋知道这林子里会走错路？”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老兵的鼻梁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血顿时喷涌而出。
老兵捂着鼻子，举起拳头，开始还击，一拳砸在新兵蛋子的胸前，痛得他龇牙咧嘴。老兵边砸边说：“你有本事问蒋委员长去！不过我看你是活不到那一天了！”
新兵蛋子跳起来，给老兵的腿肚子上就是一腿：“我活不到那一天，你也甭想活着走出去！”
老兵腿肚子上挨了一腿，一个趔趄，刚好要扑倒在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被人给撑住了，扭头一看，正是通信连连长李胜华。
老兵对李胜华瞪着眼道：“你别扶着我，看老子今天不削了这孙子！”
李胜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么？好好休息一下，把鼻血擦擦……”
听连长这么一说，老兵的火气顿时小了下来。
然而，那新兵蛋子却不依不饶，他指着李胜华的鼻子问道：“不要以为你是个连长，老子就怕了你！这老兵活该被打死！他妈的竟然瞎带路，这不是找死么？”
李胜华看着那个怒气冲冲的新兵，只说了一句话：“那么现在你来带路吧！”
新兵蛋子一愣：“我……我哪知道路……”
李胜华两手一摊：“这不就对了？我们谁都没来过这里，谁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现在整个部队连部电台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找到最准确的路？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大致方向不变罢了！你这样要求一个老兵，难道不觉得有些过分了？”
被李胜华一通教训，新兵蛋子这才止住了骂声。然后，他一屁股跌跌坐在地上，沮丧地说道：“你们走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反正早晚都是死，何必再受那种苦头呢？你们走吧……”
新兵蛋子这话，让不少人的情绪都受到了感染。在这近乎绝望的环境里，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本就存在，它就像是一罐火药桶，现在，终于被人点燃了，引爆了，便迅速地弥漫开来。不少战士垂头丧气，跟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李胜华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他扯着嗓子喊道：“起来，都给我起来！”
但是没人听他的话。
新兵蛋子绝望地看着李胜华，悲哀地说道：“走吧，你们走吧，让我死个轻松，死个自在！”
李胜华气得想要破口大骂，但被闻讯赶来的警卫连长马雄兵制止了。
马雄兵轻蔑地看了一眼或坐或躺在地上的士兵，说道：“你们想死是吧？想死还不容易？一头跳下悬崖，还能节约一颗子弹！”
新兵蛋子看见马雄兵如此侮辱他，于是再次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对着他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最该死的那一个！人家师长都死了，你作为一个警卫连长，竟然还有脸活在世上，也算是人世间的极品了！”
马雄兵愣了愣眼睛，这是他一生中最悲痛的地方，也是他的软肋，现在，被人戳在了痛处，马雄兵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新兵蛋子接着说道：“你们见过或者听说过吗？师长死了，而师长的警卫员还活着！这真是他妈的笑话啊，天大的笑话！”
马雄兵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过去，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新兵蛋子的脑袋：“你信不信老子他妈的一枪崩了你！”
新兵蛋子不但没有害怕、愤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料你也没那个种！你有种就送你爷爷上路，哈哈哈哈……”
李胜华见矛盾进一步激化，于是赶紧走过去，拨开了警卫连长马雄兵手里的手枪，说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的！师长要是还活着，还不得被你们活活给气死！”
李胜华的一句话，总算让马雄兵收起了枪口。
马雄兵瞪圆了眼睛，指着新兵蛋子骂道：“你他妈的以为老子好过？老子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但事已至此，撞死就能救回师长一条命吗？你忘记了师长说过的，要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吗？我看你是白活了！”
新兵蛋子闭上了嘴，不再作声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女兵刘艳芝大声地喊了起来：“快看！你们快看！”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吸引了，好像已经忘却了刚才这令人不快的一幕，都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去……
106.海市蜃楼
只见在前面那不远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片农舍，农舍旁边，还有青青的庄稼！
每个人都看见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得发直了！
那是农舍，还有庄稼，就证明有人居住啊！虽然先前也偶尔见到过生活在丛林里的克钦族人，但他们是不会建造那种农舍的，也不会大面积种植庄稼的。
那农舍，是典型的、标准的中国式建筑，青瓦黄墙！而不是克钦族人的茅房。
有人居住，就证明他们走出了这片该死的林子啊！
大约一分钟过后，所有的人都开始咆哮起来，是的，咆哮！
就连刚才还一屁股跌坐在地准备自生自灭、等死的新兵蛋子，此刻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没命地朝山脚奔去！此刻竟然第一个冲在了前面！
这可苦了那些腿脚不灵便的伤病们，他们跑不动，只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嗷嗷直叫：“你们这些该死的，扶我一把啊！”
但没人理会他们，战士们已经顾不得理会他们了！
苍天总算有眼啊，让他们能够活着走出这片丛林。
战士们像一阵风一般，朝山脚下刮了过去。
李胜华拉着李亚男，李亚男拉着刘艳芝，刘艳芝拉着赵佳凝，赵佳凝拉着杜群英，杜群英拉着娃娃兵丁一兵，他们怕一不小心就这样走散了，他们的手紧紧地拉扯在一起，哭着，喊着，朝山脚奔去……
幸福在这一刻突然降临，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要逃出这地狱。一刻也不能停留。
“小弟，你慢点，慢点……”杜群英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提醒丁一兵道。
丁一兵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着说道：“没事儿，群英姐，我好着呢……”
忽然，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刚才骂人的那个新兵蛋子，以一种无比苍凉、无比悲愤、无比绝望、无比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哪里？那房子在哪里啊？”
人们再次停了下来，抬头张望着前方。这一次，让他们惊恐的事情出现了：只见刚才还好好的那片农舍、那片青青的庄稼，好像长了翅膀似的，竟然全然不见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层层的密林和重重的山峰。房子不见了，农田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得那样真切，又那样诡异。
新兵蛋子愤怒了。他返身来到女兵刘艳芝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质问道：“刚才是你喊的吧？”
刘艳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是的，她敢对天发誓，刚才，就在两分钟以前，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农舍，看到了庄稼地，而且都是标准的中国式样的！
不仅她看见了，这队伍里2000多人都看见了。
可是，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刘艳芝嗫嚅着嘴唇，不相信似的问道：“你……你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再找找看？”
新兵蛋子的愤怒彻底爆发了出来，他咆哮道：“你以为我是傻子是吧？明明刚才就在那里，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刘艳芝被他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倒退两步，绝望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竟然敢骗我们！”新兵蛋子愤怒地举起拳头，朝刘艳芝砸了下来。
这时候，李胜华挺身而出，挡住了那愤怒的拳头。
李胜华高声喊道：“住手！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李胜华曾经在心底里说过，他要好好地保护这些女兵，他要保护好每一个幸存下来的女兵，他有理由和能力让她们不再受到伤害。
新兵蛋子被李胜华的吆喝声惊呆了，他停下了拳头。他那双眼睛里，好像能喷出火来似的。
李胜华说道：“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吧？”
